踏入正堂的那一刻,堂外所有细碎声响瞬间被截断。
像是跨过了一条无形的边界。
院外尚有风声、呼吸声、远处微弱的地脉流动声,可一进正堂,所有动静尽数归零。不是安静,是死寂,是被规则强行按住的停滞。
地底那些历代承影者的呢喃还在,却变得更低、更黏、更密,丝丝缕缕缠在陆砚腕间的白纹上,顺着血脉慢慢往里钻。
堂内光线昏沉发灰,没有任何鲜活色调。屋顶残破漏风,本该透光的缺口落进来的天光,也是钝的、哑的,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旧尘感。所有梁柱、断木、碎石、荒草,都像被抽干了时间,定格在百年前腐烂的一瞬间。
秦厉跟在最后,脚步放得很轻。
他还在适应结界对人脑的缓慢侵蚀。
从刚才在庭院开始,他的情绪就变得极不稳定。明明上一秒还心惊肉跳、怕得浑身发寒,下一秒所有恐惧就凭空蒸发,连自己刚刚为什么害怕都想不明白。
这种感觉很诡异。
不是遗忘事情,是遗忘情绪的理由。
他抬头看向陆砚,喉结动了动。
刚才那句“我感受不到这件事的重量”,一直卡在他心里。可现在再回想,那种酸涩居然淡了大半,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茫然。
他试着逼自己回忆谷底落石、雨夜逃亡、石碑惊魂。
画面清清楚楚,一帧不差。
可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痛、不暖、不慌、不念。
像在看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我不对劲。”秦厉低声自语,声音飘得厉害,“我好像……慢慢没有感觉了。”
苏禾闻言侧过头,神色凝重。
“结界抹除因果,从来不止针对陆砚。”
“他是被剥离人性,我们是被剥离羁绊感知。”
“久而久之,我们会慢慢忘掉对你他的在意、忘掉并肩的理由、忘掉这场宿命里所有的轻重。”
周衍握着刀,视线始终落在陆砚身上。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最可怕的不是鬼祟、不是阴谋、不是司箓府的算计。
是陆砚。
是那个正在一点点褪去温度、褪去情绪、褪去自我的人。
正堂中央,巨大的石台静静盘踞。
比院外的阵基更大、更古老,石面上密密麻麻叠着无数层篆文,深浅交错,新旧压叠。千百年间,不知多少人来过、试过、失败过,最后只留下这沉默冰冷的纹路,困住一代又一代承影者。
陆砚缓步靠近。
越靠近石台,腕间白纹越活跃。
不是剧烈跳动,是一种极其顺滑、极其规律的蠕动。像有生命,有自己的节奏,不受血肉影响,独立于他的身体之外。
他的心跳偶尔漏拍,瞳孔却始终僵硬。
活人身体的本能反应,正在被规则一点点修正、抹平。
秦厉看着他孤冷的背影,忍不住上前半步,下意识想找回一点从前的温度。
“陆砚,你还记得吗?之前谷底塌方,你拉着我跑,你自己后背被碎石砸伤。”
他刻意说得真切,试图唤醒羁绊。
陆砚侧头看他,眼神干净、空洞、毫无波澜。
“记得。”
“你当时摔倒,膝盖破皮,行动不便。我扶你避开二次落石,最后带你躲进岩缝。”
他复述得精准无误,细节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