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涩重的草木气,推着三人走出层叠夜色。山脚小屋的轮廓,终于稳稳落进漆黑的视野里。
低矮的砖木老屋,窗棂糊着泛黄旧报纸,檐下悬着一盏孤孤的白炽灯。昏暖光圈小小一方,死死钉在无边山野黑暗中,是这片死地仅存的、微薄的人间边界。
看得见光,闻得到烟火,触得到实体墙体。
劫后余生的松弛来得极轻,也极虚假。
秦厉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台阶。掌心贴上木门粗粝温热的木纹那一刻,紧绷整夜的躯体,才终于敢微微脱力。
干涩门轴吱呀一响,室内昏光倾泻而出,瞬间将屋外浸透骨髓的阴冷,死死隔绝在外。
“先进。”
周衍侧身让两人入内,临进门的一瞬,最后沉眸扫了一眼身后空洞漆黑的山路。确认无异,他跨步进屋,反手落闩。
咔嗒一声轻响。
门外所有虫鸣、风声、草叶摩挲,尽数被斩断。
屋里安静得反常。
只有灯泡钨丝在玻璃壳里发出细微持续的嗡鸣,像一只被困死的小虫,无休止撞击着透明壁垒。光影随灯丝轻轻颤动,墙面斑驳的人影微微摇晃,恍惚间,仿佛有东西正贴着墙根,无声缓慢挪动。
周衍行事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插死门闩、拉紧窗帘。察觉薄布透光,他随手扯下墙上挂着的旧外套,压死帘缝,封死屋内所有可视缺口。火把插进门边铁架,明暗交错的火光落上他侧脸,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克制。
做完全套安防,他抬眼,视线精准落向屋子中央。
陆砚静静立在原地,从头到尾,未松一口气,未挪一步,未卸任何防备。
昏白灯光落进他的袖口,那道十二厘米的浅白印痕,清晰趴在布料之上。线条规整、冰冷、刻板,带着极强的人工痕迹,绝非普通污渍。
太过整齐。
整齐得像一道精准切割出来的无形伤口。
陆砚指尖轻贴痕迹边缘,反复缓慢摩挲。布料下的皮肤持续泛着凉意,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痒,顺着毛孔往里钻,挥之不去。
他不说话,只复盘、只确认、只在心底死死记下痕迹的尺寸、角度、走势。
片刻,他抬手挽起衣袖,取出背包里的绷带。
一圈,两圈,三圈。
缠绕得不紧不松,刚好严密封盖住印痕,不阻血脉,不留缝隙。动作冷静得近乎淡漠,不像简单遮盖,更像在强行封印一件正在活体滋生的异物。
周衍、秦厉都没有开口发问。
三人心里都隐约明白——这不是遮掩。
是暂时压住。
秦厉靠着床沿坐下,浑身脱力,心神却半点松弛不得。
他侧身躺下,面朝墙壁,强迫自己闭眼入睡。可经历过回廊死寂的神经,早已不受意识掌控。
眼皮高频跳动,胸腔发闷发空。每一次吸气都轻飘飘的,像空气被抽走了内核,肺里空荡荡落不到底。
他极度不安,两三分钟必翻身一次。
左卧、右卧、挪枕头、调转睡姿。老旧床板被他折腾出细碎吱呀,在死寂的小屋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四次翻身动作未落,门口守夜的周衍,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压着警醒。
“睡不着就坐起来。别折腾床板。”
秦厉动作骤然僵住,后背瞬间窜起一层薄凉。
他慢慢坐起身,双腿垂落床沿,双手撑着膝盖,垂着头,声音闷哑干涩。
“我不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