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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壁刻痕（第1页）

天色是一点点沉下去的。像有人在天顶合上一本积灰的旧书，最后一点暮光从青槐旧县的断壁豁口溜走，山谷归于死寂。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空气闷得发稠，呼吸间满是尘土与铁锈混杂的腥气。

秦厉重重喘气，手心冒汗，刀柄上的缠绳被浸得湿滑。越靠近废墟，心底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指尖反复摩挲刀柄。

“总算到这鬼地方。”他啐了一口，嗓音干涩，“趁天色还亮赶紧进城，待在荒地里浑身发毛。”

走在前头的周衍抬手向后一摆，示意全队停下。他目光沉沉落在不远处半塌的石牌坊上，石柱歪斜，枯藤缠绕如同干涸血痂。高处断木挂着一块暗红色破布条，四下无风，布条却微微晃动，像一只悬空摇摆的断手。

“别急。”周衍压着嗓子，语气冷硬，“你不觉得这里安静得反常？”

秦厉眉头皱起，正要反驳。周衍抬下巴示意他上前查看。秦厉快步上前，不敢直接触碰布条，用指甲尖轻轻刮过布面，指尖沾下一层暗红粉末，一股沉闷的陈年血腥直冲鼻腔。

他脸色沉下，握刀指节绷得发白：“是旧血迹。布条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城里并非全无活物。”

一旁牵马的外勤吏浑身僵硬，双手发抖，缰绳抖得哗哗作响。身下马匹焦躁刨土，鼻孔不断喷出白气。吏员盯着漆黑城门，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六年屠城，传闻这里连老鼠都没能逃出去，难道真有幸存者？”

无人接话。死地之中，多言仿佛就会惊动暗处潜藏的东西。只有沙石被风卷动，簌簌作响，听得人后颈发凉。

苏禾蹲在乱石堆边，假装整理药囊，瓶身碰撞的叮当声响掩饰自己的视线，目光一直悄悄落在陆砚身上。

陆砚背靠半枯老树，双目闭合，呼吸平缓，外表看着只是赶路之后短暂休整。苏禾却看得清楚，他袖口下左手死死抠住树干，指甲嵌进树皮。这不是放松，是一根绷到快要断裂的弦。

常人面对这座凶名赫赫的废城，多少会四处观望戒备。唯独陆砚平静得过分，仿佛归返旧宅。沉甸甸的疑虑压在苏禾心底，这个人藏着太多秘密。

周衍巡查一圈回来，拍掉掌心尘土，掏出一块硬干粮掰开，把大半块丢给秦厉。二人全程没有对视，接干粮时刻意错开指尖，彼此之间的疏离，比荒野还要冰冷。

“吃点东西垫一垫。踏进城门，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周衍费力咀嚼着干粮。

秦厉低头大口啃食，干粮干硬剌喉，噎得眼眶泛红，仰头费力吞咽，不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陆砚骤然睁眼。眼底一抹极淡猩红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他神色自然，侧过身体背对废墟，避开残墙投来的阴影，悄悄压住体内翻涌的燥热。

“咔哒——”

外勤吏猛地起身，膝盖发出一声清脆骨响。响声在死寂旷野格外刺耳。他低头看向地面，血色瞬间褪尽，脚步钉在原地，声音变调：

“头头儿！你们快过来看！”

众人立刻围拢上前。

半截旧石碑半埋泥土，碑身遍布风化裂痕，平整石面上刻着两个崭新大字：陆砚。刻痕锋利，石缝里雪白石粉还没有被风沙吹散，分明是刚刚凿刻完成。

秦厉蹲下身，手掌悬在石碑上方不敢触碰，满眼惊疑：“荒无人烟，到底是谁特意刻下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