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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第1页）

福州比明鹤书记忆中更潮一些。

十月末的天气在这里还留着夏天的尾巴，空气里水汽重，走几步路就觉得皮肤上黏了一层薄薄的湿意。火车进站的时候是清晨，月台上灌满了江风，把咸湿的气息从入海口一路推到城里面来。

张海楼扛着两只箱子跟在明鹤书后面下了车，打了个哈欠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他们坐了一夜车，车厢里挤着跑单帮的商贩和探亲的妇人，座椅硬邦邦的，两个人轮着打盹才熬过来。

明鹤书在站台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紧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陈老先生给的那张名片看了看——吕记货栈，台江汛三号。

她叫了两辆黄包车往台江去。

福州的老码头一带她以前路过一次但没细看，这回坐着车从街面上穿过去，看清了沿江的骑楼和货栈。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木船，有的装着货，有的卸空了停在岸边等下一班。空气里混着鱼腥、桐油和河水淤泥的气味，嘈杂的人声从四面涌过来，把整条江岸填得满当当的。

吕记货栈在台江汛靠里面的一段，门面不大，灰砖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木牌，牌上的金字已经褪了色。门板半开着，里面堆着成捆的麻袋和木箱，几个伙计在柜台后面忙活。明鹤书让车夫在街对面停下来，没有急着过去，先看了几眼货栈进出的情况。

“门面不大。”张海楼凑过来说。

“越小的门面越不好查。”明鹤书从车上下来，站在街边的骑楼柱子后面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板，“陈老头说姓吕的精得很，货栈只是他台面上的生意，真正跑偏门的那部分不做在明面上。”

她在附近转了一圈，把货栈前后左右的巷子都记了一遍。货栈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巷子通向江边的货运通道，夜里如果有什么东西要进出，走这条路不容易被人看到。她记下了后门的位置和巷子的走向，然后带着张海楼往江边走了一段，找了个临江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两碗茉莉花茶。

茶摊的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看他们面生就多聊了几句。明鹤书顺着他的话头把话题引到了码头的货运上，老板果然知道不少——他说吕记货栈在台江这边算老字号了，吕老板人面广，什么货都敢接，福州码头上的人都说他背后有人。

明鹤书问是什么人，老板就摇头说不知道，只晓得每个月月底吕老板都要出门几天，回来的时候账面上总是多出一大笔钱。

月底出门。跟陈老先生说的一样。明鹤书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把这条信息记住了。

从茶摊出来之后她带着张海楼去了江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在一家小客栈落了脚。客栈不大，房间在三楼靠后巷的一面，窗户打开能看到货栈后门那条巷子的出口。

她把背包放下之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记下了从客栈到货栈后门之间的路线和时间——步行大约三分钟，路口有一个卖鱼的摊子可以作掩护。

“今晚先去踩一遍。”她转回身对张海楼说，“吕满堂不在，伙计最多两三个，夜里应该只有一个看店的。我们从后门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只查，不拿东西。”

张海楼点了点头，把带来的小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工具。他带了两把短刀、一卷绳索、一只小手电和一对棉布手套。明鹤书把自己的短刀也检查了一遍，又确认了那张流程图的存放位置是否安全，然后两个人在客栈里等到天色全暗下来。

入夜之后的台江码头跟白天不一样。白日里的喧嚣退了大半，江面上只剩下几点渔火和偶尔驶过的货船上的桅灯。岸上的商铺大半打了烊，只有几家茶馆和烟纸店还亮着灯。明鹤书从客栈后门出来的时候换了身深色的衣裤，头发用布巾包紧了，脚上穿了双软底布鞋，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张海楼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了主街上仅剩的几个行人。

货栈后门的那条巷子比白天更暗，路灯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光也照不进来。明鹤书摸到后门跟前，伸手试了试门板——从里面插着栓，但门板的木料已经旧了，栓槽松得很。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极薄的铜片插进门缝里拨了两下，栓子就滑开了。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她侧身挤了进去，张海楼跟着闪进来，反手把门掩上了。

货栈里面很暗，只有柜台后面的墙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拨得很小，照出柜台和货架之间一片朦胧的轮廓。明鹤书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暗度才往前走，每一步都先脚尖着地试探了才落脚跟。货架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茶叶、桐油、干海产、成捆的麻绳——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杂货仓库。

她绕过柜台走到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里。

隔间的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方桌和两只木柜。桌上摊着一本账簿，她凑近了就着外面漏进来的微弱灯光翻了两页。账簿上记的确实是普通货物的进出，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放下账簿去翻木柜，第一个柜子里是些账本和信件，第二个柜子上着锁。

她从口袋里掏出铜片把第二个柜子的锁也拨开了。

柜门打开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甜腐的、潮湿的，跟她在盘花海礁水下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她屏住呼吸把柜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桌上——是一只扁平的铁盒，盒盖没有封死，打开来里面是一层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把油纸揭开一角，底下是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面粉，表面浮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荧光。

菌丝干粉。跟她在黄麻林拿到的那些干燥样本是同类东西，但研磨得更细，更精炼，像是经过了提纯的加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