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吴桥那日,天阴得更重了。
船队行出不到三十里,周老大便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后面有尾巴。”
苏凤鸣不动声色,只问:“几条?”
“两条小船,远远跟着,不紧不慢。船上的人不像商贩,倒像是踩点的。”
苏凤鸣回头望了一眼。运河上船来船往,两条不起眼的小渔船混在其中,确实看不出异样,但周老大跑了三十年船,眼睛毒得很。她想了想,道:“别慌,照常走。到前面找个宽河面,靠岸歇一歇。”
船队又行了十来里,河道渐宽,岸边有片稀疏的柳林。周老大把船靠过去,伙计们下船打水、拾柴,一副寻常歇脚的样子。苏凤鸣站在船头,余光扫向后面。那两条小船也停了,远远泊在河心,船上的人坐在船尾抽烟,看着像是打鱼的。
碧桃凑过来:“姑娘,要不要让镖师去问问?”
“不用。”苏凤鸣摇头,“他们不敢白天动手。跟就跟着,看他们跟到哪儿。”
她转身回了舱,摊开河北的地图。吴桥往北,下一个大码头是沧州。但沧州之前,有个叫兴济的小镇,镇上有一家客栈,叫“悦来老店”。陈砚在济南时提过一句:河北地面上有几家黑店,专替曹记做“脏活”,其中兴济那家最狠,店主姓牛,诨号“牛夜叉”,手上过过人命。
苏凤鸣的手指停在兴济的位置上。
“碧桃,今晚不住船。”
碧桃一愣:“住哪儿?”
“兴济,悦来老店。”
碧桃吓了一跳:“姑娘,那家店……”
“我知道。”苏凤鸣合上地图,语气平静,“曹德旺的人跟了我们一路,不动手,就是在等地方。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挑地方,不如我们去他们选好的地方。”
她吩咐周老大:船队到兴济后,靠岸补给,所有人留在船上,不要下船。她带碧桃和两个镖师上岸住店,天亮前回来。
周老大脸色发白:“姑娘,那家店要是黑店,您进去不就等于羊入虎口?”
苏凤鸣微微一笑:“谁是羊,还不一定。”
入夜时分,船队泊在兴济码头。苏凤鸣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腰里别了一把短匕,带着碧桃和两个镖师上了岸。镖师是顾长渊拨来的老手,一个姓方,一个姓铁,都是沉默寡言、手上有功夫的人。
悦来老店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两盏灯笼挂在檐下,风吹得晃晃悠悠。店里灯光昏黄,隔着窗纸能听见有人划拳喝酒。苏凤鸣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
那掌柜四十来岁,一张方脸,眉毛粗黑,眼窝深陷,看着倒像个老实人。但苏凤鸣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那是常年使刀的人才会留下的。
“客官住店?”
“住店。”苏凤鸣把声音压粗些,“四间上房。”
掌柜翻了翻簿子,为难道:“上房只剩两间了,要不给您凑合……”
“两间就两间。”苏凤鸣道,“我们两人一间。”
掌柜应了,叫来伙计领他们上楼。苏凤鸣走在最后,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堂内。七八个客人围着两张桌子喝酒,看着像行脚的商贩,但个个身形精壮,喝起酒来嗓门大,眼睛却时不时往楼梯口瞟。
她心里有了数。
上了楼,苏凤鸣和碧桃一间,两个镖师一间,都在二楼东侧。她进了屋,没急着睡,先检查了门窗。窗子临街,插销是新的,门闩也结实。但她在床底下摸了一把,摸到一小撮细灰,不是寻常的尘土,是墙灰。有人最近撬过床板。
她不动声色,把灰拂了,坐回床上。
碧桃小声道:“姑娘,这店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苏凤鸣熄了灯,和衣躺下,“睡吧,后半夜有热闹。”
碧桃哪里睡得着,睁着眼熬了半宿。苏凤鸣倒是躺得稳,呼吸均匀,像是真睡了。到了后半夜,楼下的划拳声终于散了,整座客栈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灯笼的吱呀声。
大约三更天,苏凤鸣忽然睁开眼。她听见了脚步声。极轻,极慢,从楼梯口往这边来,不止一个人。
她推了推碧桃,碧桃一个激灵坐起来。苏凤鸣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起身,贴到门边。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片刻后,门闩上传来极细微的响动,有人用刀尖在拨门闩。苏凤鸣退后两步,从袖中摸出那柄短匕。碧桃缩在床角,攥紧了被角。
门闩被拨开,门板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只脚迈进来,紧接着是一把明晃晃的刀。那人刚探进半个身子,苏凤鸣忽然开口:“牛掌柜,深夜造访,有事?”
来人猛地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