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快把门紧闭上!”
门外侍女紧绷的神经被这厉声砸断了弦,忙应了几个是。太阳隔绝在了外头,屋内阴气重重,更显逼仄。
“何郎…”她接过汤药,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快吃吧…药凉就失了药性。这是城东那老头紧嘱咐我换的偏方。”
窗前的万年青还鲜绿着,床上干裂的嘴唇张了张,无力扭头闪躲,不料碰到勺沿的瞬间一抖,汤药混着渣滓顿时流下嘴角。
裴夫人心头一紧,忙去拿袖角擦拭,不顾呜咽将整碗灌进,欲说还休:“烫便烫了…你若真烫狠了,也该能活动活动筋骨,下地走走了…”
女人轻声哄慰,看着眼前记忆里风骨铮铮的丈夫,久而成了一截凋零的朽木。
那些高风亮节的美名,帝王亲许的锦绣前程,都转眼变成他人嫁衣的镜花水月。
得失荣辱如蕉叶覆鹿,清明梦醒,上天无情。
她心如刀绞,眼眶渐渐积蓄几分热泪,轻轻向上拭去。
“夫人……”细姑姑捺紧眉头,作为几十年的陪嫁丫鬟,自是心疼不已。
裴恨水没去接细三儿递来的手帕,而是转头黯自神伤。床上那具形似枯槁的躯体不断冒出咕嘟声,嗓子眼里猛然涌出大股汤药,咳染了床单。
一阵令人窒息的倒吸声。
“何长东…你不要不知好歹!”
惊相、怒相、惧相,三种宛如鬼魅的情绪在她脸上连环交错一闪而过。瓷碗“咣”一声扔在桌角,死寂的屋内尖叫响彻。
“去,去叫人再煎一副药来。”
白勺在碗沿打转,她死死扣住细姑姑的手,声音颤抖。
细姑姑面上冷静,眼底焦急万分,连忙安抚:“是…是,夫人别急,莫怕。我这就去叫人再煎一副,亲自监工!”
见她跑出屋门,裴恨水急促的胸膛这才稳下心来,颤手扶住床柱,神情恍惚。
回望二十载流年似水,砸闺阁、掷如意,执意下嫁奔君心。
细数二十载同舟共济,宁家宅、助官途,眼见青云失之交臂,一念无明。
怎一字愁、悔、恨,能诉了。
四季轮转,柳暗花明,不见归期不见绝路。深宅锁尽残春秋,夜不能寐,终日惶恐,寸心煎透。
窗棂纸被顶破,一只红眼信鸽冒了一抹谷黄的喙尖,正一眨不眨探头盯着她。
裴恨水见此诡异眉头一拧,洇了洇眼角余泪,开窗看到鸟儿腿绑的信桶。
她心中一惊,颤手取出。
边角夹的一枚孔雀翎飘然落到掌心,蓦然回首,破开的窗棂处早无白鸽身影。
“…除了这一个,其它便没了?”
女人喃喃自语,脚步虚浮赶到书房,见四下无人这才撑在画案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眼,略过最末端图穷匕见,一袋方方正正的纸包里压着药粉。
裴恨水舒展的眉头复而更拧,嘴角不自觉勾起,这便是她求来的生机。
可使枯木逢春,亦可使朽骨生躯。
溢出的渴望使她更加小心翼翼,回看信纸张扬的字迹,上面每一笔锋锐的点提都成了扎在她心中的刺。
是啊,若非当年袁氏作梗,何家岂能一落千丈?怜她爱女之心,狠将女儿抛入狼巢虎穴,日日独守凄冷的空宅消磨岁月,只身撑起这偌大府邸。
“砰、砰砰——”
门窗急促落下的拍打声如雨,将人强硬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