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右侧,三十里之外竖了块碑,那是大胤的国境线,碑后是覆云山。
而左侧,荒草绵延数里,那是突厥人的地盘,他们对大胤虎视眈眈。
“喂,姓沈的,喝不喝酒?”
说话的人叫齐子林,他穿着身青袍,做工挺细致的,乍一看倒是有几分文雅模样。
就是手上拎了个豁了口的酒壶,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沈明肆一眼都懒得看那个破酒壶,懒洋洋落下两个字:“不喝。”
“为什么不喝?”齐子林顺杆往上爬:“要不是你明天就要启程回京都了,我才不给你喝呢!你还嫌弃上了!”
齐子林晃着他的宝贝酒壶,“嘿,你凭啥不喝?你知道不知道,这可是我托人存了好久的,没口福的糟心玩意儿!”
面前的人像是被他说烦了,终于转过身,散漫的目光扫过齐子林的脸,最后落在酒壶上。
非常、非常刻意而缓慢地扬了扬眉梢。
“?”
齐子林觉得自己被嘲讽了,忍不住蹙眉问道:“你什么表情?”
沈明肆移开目光,懒洋洋地说:“我只是动了动眉毛,你不能因为自己矮,就说别人嘲讽你啊。”
他声音其实很好听,如玉石撞耳,又总是含着三分笑意。
只是他习惯于那种慢悠悠的腔调,尾音还偏偏要拖长一点……
于是不管说什么都总有股嘲讽劲儿。
站了会儿嫌累拖着小板凳坐下的齐子林“……”
他翻了个白眼。
仰头灌下一口酒,沉默了会儿,问:“明天……真走啊?”
“不然呢?”沈明肆转眸看着西境的夜:“圣上下旨,召我回京述职。”
“而且我在这儿呆了五年,按律,也该回京城了。”
齐子林垂着脑袋,半响又灌了口酒:“那你想好应对之策了吗?”
他好似非要借着酒劲把平日里不能问的话问完:“你有兵权,他们肯定逼你站队。”
“皇室,还是世家,”他皱着眉头抬眼:“沈明肆,你想好了么?”
沈明肆哼笑一声:“我家就剩我一个了,孤家寡人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别转移话题!”齐子林扣着酒壶的豁口,“圣上是明君,所以他把你扔在这儿,叫你好好守着这地方,不叫那些个明争暗斗埋没了你。”
沈明肆冷静道:“可他现在让我回去。”
齐子林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所以,现在……时局很紧张。”
他又抹了把脸,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别回去。”
齐子林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
梗着脖子跟他爹礼部尚书吵翻天时没怕过;
一意孤行从邺京跑来西境没怕过;
可他现在怕了。
他怕他的朋友回不来。
邺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里没有战场上直接干脆的刀光剑影,只有藏在浓雾里头、裹着蛇毒的针刺……
齐子林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害怕啊……
于是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一句:你别回去。
沈明肆看着面前垂着脑袋的人,忽然想起那天在天沙城看见他时的情景:
他记忆里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一身狼狈,龇着大牙地在大马路上拦住他,说:“沈兄!我来投奔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