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暖阳高照,天空晴朗,几缕薄云轻轻飘着。利州城西的军营演武场,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黄土夯实的平地,四周以木栅围起,旌旗分列,秋风一吹哗哗作响。旗面上的“唐”字与“武”字异常醒目。场边设有简易的点将台和观武席,此刻已聚集了不少军官和亲兵。
军帐内,气氛却与场外的肃杀不同,带着几分父女间的温情与战术探讨的专注。
武士彟一身简便的绛红常服,未着甲胄,正亲手为女儿系紧护甲上最后一根束带。那护甲是特制的轻便牛皮甲,关键部位缀有薄铁片,尺寸正合武则天身形。
书案上,摊开一幅墨迹犹新、线条繁复的八卦阵图,旁边还有几卷兵书。
武士彟指着沙盘上代表不同兵种的小旗,红旗为步兵,蓝旗为骑兵,黄旗为弓弩手……正兴致勃勃,如同向挚友展示得意之作,侃侃而谈:
“阿照看好了,为父这套八卦阵,乃取法天地阴阳,演化自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又融合了李卫公的兵法心得。你看,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环环相扣,依地形、敌情而变化。
内有四方,外有八隅,步兵结阵如磐石,骑兵游走如流水,弓弩手控弦如疾雨。寻常人入得阵来,目眩神迷,顷刻间便迷失了方向,陷入首尾难顾、左右挨打的境地。”
武则天已换上合身的红色软甲,长发尽数束于金冠之内,虽面容仍显秀美,但眉宇间平添了几分英气。她目光流转,纤指轻点沙盘上阵型右翼一处看似严密的结合部,笑着说:
“爹爹此阵果然精妙,八门呼应,虚实相生。不过……依女儿愚见,此处‘生门’与‘景门’衔接之处,兵力调动似乎略缓,且后方辎重营距此稍远。若敌军主帅狡黠,不以主力正面强攻,而是派精锐轻骑,借山林掩护,从此处浅滩迂回包抄,直□□阵中腹地,同时以疑兵,牵制我左翼‘惊门’与‘开门’,则我军阵形被从中割裂,首尾难顾,此处看似严整,实则恐成破绽。”
武士彟执旗的手一顿,原本流畅的解说,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眼中先是惊讶,继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二话不说,当即挥动令旗,对侍立一旁的传令亲兵道:
“传令右翼第三队、第五队,向生景二门结合部靠拢半里,斥候前出五里,严密监视右翼浅滩及山林动向!弓弩营分出一队,于结合部后侧高地预设阵地!”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沙盘上的旗子随之移动,阵型瞬息微调,更显严密。
他抚须慨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欣慰:
“妙!一眼看破关窍!阿照,你可知这套阵法,营中那些跟随我多年的老将,也要研习揣摩三月有余,方能略窥门径,懂得依令行事。你不过随我观摩讲解了几日,翻阅了些阵图兵书,竟能……竟能一眼看出这连为父都险些忽略的薄弱之处?此等天赋,若为男儿,必是将帅之才啊!”
说此话时,他的语气中带着骄傲与遗憾交织。
武则天心中微暖,却摇头道:
“爹爹过誉了。女儿不过是旁观者清,又深知用兵之道,‘正合奇胜’,总要多想一层敌方可能之‘奇’罢了。”
少顷,帐外战鼓骤响,“咚!咚!咚!”节奏由缓至急,震得帐幕微微颤动,旗杆上的缨穗也簌簌发抖。
这是军阵演武开始的信号。
武士彟神色一肃,红袍翻飞,快步走出军帐,登上点将台。
台上,令旗官、鼓手、号角手已各就各位。
武士彟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已列队完毕、鸦雀无声的数百精兵,深吸一口气,手中杏黄令旗用力迎风挥下!
“演武开始——布阵!”
令旗官高声喝令,鼓声节奏一变。
台下,百名精心挑选的精锐士卒,如决堤的潮水一般涌出,动作迅捷而整齐。他们身着统一号衣,手持短戟与盾牌,一一演练,用未开刃的木戟包布头,在领队军官的旗号指挥下,迅速跑位。转眼间,一个以步卒为核心、骑兵在两翼游走的八卦阵型便已布成。
阵势缓缓旋转,各小队依八卦方位移动,彼此掩护,盾戟如林,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冷的乌光,整体望去,果然如星斗运行,玄妙难辨,令人目不暇接。
“八卦阵,旋如星斗!”
令旗官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