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濒临倒下,他都凭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坚韧,硬生生撑住、硬生生挺过、硬生生扛住。
无人看见他的煎熬,无人知晓他的痛苦,无人心疼他的硬撑。
整座校园,整片夜色,全世界,都将他彻底遗忘。
不知过了多久,满地狼藉终于被彻底清扫干净。
地面一尘不染,碎屑尽数清理,散落文具一一归位,课桌整齐摆正,整间教室恢复了规整安静的模样,干净、整洁、有序。
旁人肆意破坏的一切,他凭一己残躯,默默修复如初。
可他自己残破的躯体、破碎的心血、受伤的筋骨、冰凉的心境,无人修复,无人治愈,无人温暖。
孟栖将扫帚轻轻归位,左手撑着冰冷的窗台,微微喘息,缓缓平复紊乱的呼吸。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吹动他单薄宽松的校服衣角,身姿孤凉,背影消瘦,落寞得让人心底发涩。
他垂眸看向自己垂落的右手。
手腕红肿凸起,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骨节错位僵硬,轻轻一动,便是刺骨剧痛,整条手臂麻木酸胀,几乎彻底丧失活动能力。
这是周末被暴力拧折、今日被二次碾压留下的重伤。
无人过问,无人医治,无人心疼,无人处理。
他就这样带着满身骨折淤伤、满身内伤郁结、满身皮肉破损,无人问津,独自硬扛。
休息片刻,稍稍缓过一丝气力,孟栖缓缓转身,走回自己后排靠窗的座位。
桌面依旧残留着被揉搓褶皱、撕裂残破的笔记,纸页翻卷、字迹扭曲、边角破碎,一夜通宵、四次重生的心血,彻底沦为废页残纸,再也无法复原。
看着满目破碎的心血,他眼底依旧没有波澜。
习惯了破碎,习惯了归零,习惯了所有付出被轻易摧毁,习惯了所有希望被随手碾碎。
他轻轻伸出左手,一点点、一寸寸抚平褶皱的纸页,动作温柔、克制、认真。
即便已然残破不堪,即便再也无法使用,他依旧不愿丢弃、不愿糟蹋、不愿敷衍。
这是他忍着彻夜剧痛、忍着满身伤痕、凭着孤勇与执念拼来的心血,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绝境中唯一的底气。
哪怕被世俗碾碎,被恶意摧毁,在他心底,依旧珍贵、依旧干净、依旧无可替代。
整理完残破笔记,他从抽屉里翻出崭新的空白稿纸,翻出校规手册。
班主任的惩罚清晰冰冷——抄写校规一百遍,不完成不许明日返校,不完成不许销过,不完成便记入档案、叠加处分。
无理、荒唐、不公。
可他无话可说,无人可诉,无处可逃。
只能全盘承受,默默完成,静静熬过这无边寒夜。
他缓缓坐落座位,脊背依旧挺直,身姿依旧端正。
左手执笔,指尖纤细、微凉、微微发颤。
左手写字本就生疏笨拙、速度缓慢,再加上身心双重透支、满身剧痛缠绕,每写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与心神。
笔尖落纸,第一笔落下,侧身腰腹内伤便瞬间拉扯剧痛,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让他指尖微微一抖,字迹微微偏移。
他稳稳稳住心神,压住身体的剧痛,继续落笔。
一字、一字、又一字。
一笔一划,端正工整、清晰有力、一丝不苟,哪怕剧痛缠身、疲惫入骨、意识恍惚,他依旧没有半分潦草、半分敷衍。
夜色越来越深,时间缓缓流淌。
整栋教学楼彻底死寂,整座校园寂静无声,城市的喧嚣远远隔绝在外,整片天地,只剩一盏孤灯、一人、一笔、一纸、一夜痛熬。
写字的过程,是极致的酷刑。
长时间左手悬空发力,左肩肌肉持续紧绷拉扯,酸痛、僵硬、麻木层层叠加,牵扯脖颈、肩背所有淤伤,旧痛新痛交织缠绕,无休无止。
久坐不动的姿态,让腰腹、肋下的淤血郁结愈发沉重,闷痛感死死盘踞脏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钝痛,每一次落笔都牵扯撕裂般的痛感。
右手废力垂在身侧,红肿僵硬,时时传来骨节错位的刺痛,提醒着白日那场暴力碾压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