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从未知晓,他的冷漠,是无数次凉薄之后的自保;他的清冷,是无数次失望之后的封闭;他的倔强,是无数次碾压之后仅剩的傲骨。
人心最是凉薄,世俗最是荒唐。
可他从未怨怼世人,从未憎恨人间,从未堕落沉沦。
他只是沉默承受,只是咬牙坚持,只是默默前行,只是在无边黑暗里,独自守护自己仅剩的清白与初心。
孟栖缓缓抬起左手。
右手手腕彻底红肿肿胀、筋骨错位、麻木僵硬,整条手臂废力垂落,完全无法抬举、无法发力、无法动弹,稍稍牵动,便是刺骨钻心的痛感。
今夜所有的惩罚、所有的劳作、所有的煎熬,他只能依靠唯一完好的左手独自完成。
动作笨拙、吃力、缓慢、僵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侧身腰腹、肋下、后背的深重内伤,撕裂般的痛感层层叠加,反反复复折磨着他残破的躯体。
他一步步缓慢挪至教室墙角,左手五指微微收紧,握住冰凉粗糙的扫帚柄。
金属柄身凉意刺骨,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冻得本就冰冷的四肢愈发僵硬。
他微微躬身,准备清扫地面散落的垃圾、碎纸、文具。
仅仅只是躬身的简单动作,瞬间牵扯腹腔所有郁结淤血,脏腑骤然剧痛翻涌,像是五脏六腑被狠狠攥紧、狠狠揉搓、狠狠碾压。
极致的闷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骤然漆黑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轰然砸落,他脚下微微一软,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栗,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冷汗如瀑,瞬间浸透额发,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地面,碎成冰凉的水渍。
他死死咬紧牙关,唇瓣被齿尖咬得泛白,硬生生顶住汹涌而来的晕厥感,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数秒煎熬过后,眼前的黑暗缓缓褪去,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
他没有直起身,也没有停歇喘息。
只是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沉默、缓慢、笨拙地挥动左手,一下、一下、又一下,静静清扫满地狼藉。
地面散落着白日被扫落的钢笔、橡皮、直尺、涂改带,散落着被撕碎、揉烂、褶皱的笔记碎纸,散落着课间打闹掉落的纸屑、碎屑、尘埃。
满地狼藉,皆是旁人作恶的残局,皆是世俗不公的证据,皆是他无端受难的印记。
可最后收拾残局、负重赎罪、默默煎熬的,只有他一人。
左手握帚,力度不稳,姿态别扭,每挥动一次,左肩、脖颈、腰侧的肌肉便会紧绷拉扯,牵动满身旧伤新痛,细密的痛感连绵不绝,无休无止。
他扫得很慢,很慢。
慢到极致,稳到极致,克制到极致。
没有敷衍,没有潦草,没有懈怠。
一如他做人的姿态,哪怕身处泥沼、身处黑暗、身处不公,依旧端正自持、干净规整、一丝不苟。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湮灭,整座城市沉入深邃冰冷的夜幕之中。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灯光远远映进教室,落在少年孤单劳作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孤、极凉,铺满空旷冰冷的地面。
校园彻底无人,整片教学楼死寂沉沉,方圆百米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晚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轻响,只有少年微弱隐忍、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孤独,铺天盖地,淹没一切。
苦难,无边无尽,缠绕余生。
清扫完第一排课桌,孟栖已然体力透支,呼吸紊乱,胸口闷痛不止,左手酸涩发麻,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微微站直身体,抬手轻轻拭去额角冷汗,动作轻缓无力,眼底浓重的黑血丝遍布整片眼白,脸色惨白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毫无半点活人血色。
身体早已濒临极限,每一寸皮肉、每一寸筋骨,都在疯狂叫嚣着疲惫与剧痛。
可他没有停下。
一步一步,缓缓挪动脚步,继续清扫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从教室前排,一步步扫至后排,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一寸寸清理、一点点规整。
偌大一间教室,几十张课桌,满地碎屑狼藉,仅凭一只左手、一副残躯、一身重伤、一夜透支,默默清扫干净。
中途数次,内伤骤然爆发,眩晕反复袭来,剧痛层层叠加,让他身形踉跄、脚步虚浮、意识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