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走到狭小的卫生间,对着斑驳的镜面。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隽依旧,只是脸色惨白虚弱,眼底红血丝密布,浑身透着透支极致的疲惫。侧脸未消的淤青暗沉难看,浅浅覆在清冷的肌肤上,唇角暗红的伤痕格外刺眼,明明是十七岁最干净澄澈的年纪,却满身风霜、满身疮痍、满身无人知晓的苦难。
他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掌心,刺骨的凉意驱散些许昏沉,让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
冷水扑在脸上,浸湿额发、浸湿唇角伤口,刺痛感密密麻麻炸开,混着满身内伤的钝痛,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他没有避开,没有闪躲。
习惯了疼,习惯了冷,习惯了所有无人分担的煎熬。
简单洗漱完毕,他换上干净的校服。
宽松的校服布料堪堪遮住满身深浅交错的淤伤,遮住遍布肩背腰腹的伤痕,遮住所有暗巷施暴留下的惨烈痕迹。
外人看不出他遍体鳞伤,看不出他彻夜未眠,看不出他刚刚熬过一场极致的身心碾压,看不出他孤身承受了世间最赤裸、最卑劣、最无休止的少年之恶。
所有人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沉默孤僻、清冷寡言、独来独往、看似无波无澜、看似不痛不痒、看似永远不会受伤的孟栖。
没有人会主动探究他的伤痕,没有人会刻意心疼他的苦难,没有人会体谅他的煎熬与坚持。
在所有人眼里,他的痛苦不值一提,他的坚韧理所当然,他的遭遇皆是活该。
穿戴整齐,背好残破书包,孟栖抬手关灯,走出冰冷死寂的出租屋,带上门。
楼道昏暗微凉,晨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狠狠灌入衣领,吹拂在满身暗伤之上,带来一阵阵冰凉刺骨的刺痛。
他步履平稳,不疾不徐,没有拖沓,没有颓靡,脊背挺直,身姿端正,一如往常无数个独自奔赴学校的清晨。
只是每一步落地,双腿膝盖、小腿骨的旧伤都会隐隐作痛,腰腹的内伤牵扯全身,让步伐细微发沉,藏在无人察觉的克制与隐忍之中。
清晨六点,街道渐渐苏醒,零星的行人、来往的早班车辆、沿街开门的商铺,拼凑出人间寻常的烟火热闹。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嬉笑打闹、吐槽周末、畅谈游戏、分享零食,少年人的鲜活、热烈、轻松、明媚,铺陈在整条街道。
他们有人陪伴、有人同行、有人偏爱、有人兜底,青春安稳明亮,无忧无虑。
唯独孟栖一人,孤身独行,影子被晨光拉得单薄孤长,与周遭所有热闹鲜活格格不入。
他从不羡慕,从不向往,从不渴求。
热闹是别人的,温暖是别人的,安稳是别人的,偏爱是别人的。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独行、隐忍、自愈、硬扛、破碎、重生。
一路前行,一路沉默,一路无波无澜。
六点四十分,孟栖抵达学校。
校门大开,人流涌动,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源源不断涌入校园,喧闹的人声、清脆的笑语、急促的脚步声填满整个校门口,鲜活滚烫,热闹喧嚣。
熟悉的校园,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群,熟悉的冷漠与恶意。
周末两天短暂的平静彻底终结,新一轮的冷眼、排挤、偏见、针对、霸凌,如期而至,无休无止。
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周遭细碎、隐晦、带着恶意的目光,如期落在他的身上。
不直白、不尖锐,却无处不在、密密麻麻、如针如刺。
有人侧目打量,有人低头窃语,有人眼神轻蔑,有人面露不耐,有人刻意避让。
所有目光、所有议论、所有疏离,清一色的冷漠、偏见、恶意,没有半分善意,没有半分好奇,没有半分怜悯。
没人关心他周末去了哪里,没人在意他有没有受伤,没人询问他周五傍晚消失后的遭遇,没人惋惜他次次破碎的心血。
所有人私下的议论,依旧是固化的偏见、自私的揣测、恶意的诋毁。
“听说周五放学又跟峥哥他们杠上了,纯属找打。”
“真的搞不懂他,非要装清高、硬刚所有人,活该被针对。”
“老师本来就不待见他,自己还不知悔改,天天惹事。”
“孤僻成这样,没人愿意跟他玩,被欺负不是很正常?”
“看着就烦,一天到晚摆着张冷脸,好像谁都欠他的。”
污言碎语,低声蔓延,贯穿走廊,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