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荇说:“出了这片山,就到济阴地界了。”她说这话时步子没有停,声音也没有起伏。
姜岁问她济阴有什么。田荇沉默了一阵,说:“我有个弟弟。征役的时候被编走了,一直没有信。”她没有说如果弟弟死了怎么办。
她不说这种话。
她只闷头走路,好像走到的那个地方就一定有人等着她。
那天傍晚,她们在一个山坳里歇脚。
山坳里有一片乱石滩,石缝里渗着水,聚成一个小潭。
她们蹲在潭边喝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像刀片刮在脸上。
姜岁直起腰,正想开口说往前再走一段,忽然后脖颈子一麻。
她回头。
一个人站在山坳的上沿,背着光,正往下看。
落日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树。
是个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头盔没有了,乱发遮住半张脸,腰上挂着一把刀。
他站在高处,目光从姜岁脸上,滑到蹲在潭边的田荇身上,停住了。
姜岁的心猛地沉下去。那种眼神她见过。
骊山管事的喝多了酒,看役妇就是这种眼神。饿狼看见羊的眼神。
她一把扯起田荇:“跑!”
田荇被她拽起来,仓促回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她们拔腿往沟底方向跑。但乱石滩上不好跑,脚下的石块打滑,两个人踉踉跄跄,跑不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田荇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摔在乱石滩里。
姜岁回头拉她,把她拽起来。
田荇脚崴了,爬起来一瘸一拐,几步又摔下去。她挣开姜岁的手,推了她一把:“走!别管我!”
姜岁没有走。她弯腰拉起田荇,把她往背上背。
背起来走了两步,两个人一起摔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头里,钝痛从骨头缝里炸开。她来不及想疼不疼,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
一只大手扯住田荇的后领,把她从姜岁背上拽下去。
田荇尖叫一声,被按在乱石滩上。
那个甲士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在扯自己的腰带。
田荇拼命挣扎,指甲抠进他的手腕,抠出血来,他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打偏过头去。田荇被打得懵了一瞬,随即嘶声喊:“姜岁!快跑!”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姜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跑得掉吗?
跑了今天,明天呢?
往后的路还有多长?她每次都能跑掉吗?
她看见田荇被按在乱石上,看见那甲士撕开她的衣领。
她看见田荇的眼睛,里面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催她走。
她和田荇对视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