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巷的破落小院里,风吹得土墙簌簌落灰。
大铁锅里的热汤早就见底了,老铲头猫着腰,正拿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饼,在锅底蹭着最后的油星。
“不吃,饿死;吃了,牙硌掉了,饿死……”阿扎摸着牙花子,吸溜着凉气,悄悄往林无棠身边挪了挪,眼珠子往院角瞟去。
杨戬立在一棵快枯死的海棠树旁,一身衣衫干净得发亮,与这满院子的柴米油盐、酸臭羊膻格格不入。
“无棠姐,”阿扎压低声音,凑到林无棠耳边,“这哥们身上好香啊,比西街商人卖的香还好闻。他到底跟咱们下井找啥宝贝呀?”
“拿钱办事,别问废话。”林无棠把阿扎凑过来的头一把推开。
“啧啧,咱们小时候去那么多次,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宝贝……这年头连地老鼠都有富贵人家抢着当了!”
林无棠用细麻布一圈圈缠紧横刀的刀柄,听见阿扎的话,缓缓抬起眼。她不是娇养出来的好看,是那种风沙和刀光打磨出来的——眼角眉梢都是野生野长的韧劲,偏偏那双眼睛黑得深,亮得不讲道理。
她起身走到屋檐下,将杨戬给的那锭金子悄悄塞在老铲头老伴的手里,又用宽大的布包遮掩了一下,“大娘,等过了这阵风波,再把这金子拿出来,要不不安全。辛苦您帮我看着巷子里那几个小崽子,别让他们饿死。”
大娘干瘦的手紧紧握着林无棠,转头看了一眼蹲着刮锅底的老铲头,“无棠啊……你娘当年也是为了这口井……”话没说完,大娘眼眶就红了,“……你们可得好好回来。”
林无棠只把金子压进她手心,没再说话。
院角,杨戬靠在那棵枯海棠树上,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身上。
林无棠察觉到了,抬头看过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面墙,或者一棵树。
天色渐晚,杨戬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粗糙饭食,一口未动,只淡然道自己“辟谷”。
阿扎歪着脑袋,“屁……屁股?贵人您怎么了?”
杨戬微微侧过头,看了阿扎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但阿扎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
林无棠冷冷瞥了杨戬一眼——不吃饭,在这儿立着当门神?
杨戬神色平淡,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挂在墙上的那把旧铁铲——铲面磨得锃亮,铲刃却缺了一角,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的划痕,像是记号,又像是年头久了磨出来的。
天眼探不破那道遮蔽天机的神煞,要找到母井的入口,只能借凡人的记忆。
大娘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看着依然站在树旁的杨戬,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哎呀,这位郎君,天都黑了,您总不能在院子里站一宿吧?咱家地方小,也没个像样的屋子……要不就委屈委屈,凑合一晚?”
老铲头也反应过来,赶忙道:“是……要不和无棠挤一挤?那间稍微干净些。”
林无棠刚缠好刀柄,闻言动作一顿,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老铲头!我是个女的,大爷你忘了吗?”
老铲头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打小把你当小子养,给忘了!”
站在树下的杨戬缓缓转过身来。他清冷的目光越过院落,落在了林无棠那身宽大到几乎看不出身形的灰褐圆领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快地移开了。
“不必。”
薄唇轻吐出两个字,紧接着身形一转,他如同一道水墨剪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怪人……真是个怪人。”阿扎缩了缩脖子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