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早,御沟解冻时,李治已经能独自批完一摞寻常奏抄。
属官送来两县争牛的案子,请太子裁断。两边都说牛是自家的,毛色、年岁和角上的缺口也说得一样。李治把供词看完,问:“牛现在在哪儿?”
“在县署。”
“两家人呢?”
“都候着。”
“把牛牵出来,让两家各站一边。松开缰绳,它走向谁,先由谁领回。另一家若不服,再查买卖旧契。”
属官问:“若牛认错了人呢?”
“那就说明这份供词还不如一头牛可靠。去吧。”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等人退下后才说:“殿下如今敢自己作主了。”
李治拿起了下一份文书:“舅父觉得不妥?”
“妥。只是从前你会先看我一眼。”
李治笑道:“看了几年,总该学会了。”
他笑完继续看文书,落笔越来越快。到了午后,阿满提醒他该去用膳,他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又拖到灯下,桌上的饭凉了两遍。
宫中的日子却没有这么多变化。武媚每日仍按名册当值,春天收裘衣,夏天换竹帘,入秋以后又把裘衣取出来。她的木簪在梳头时断了,裂口正压住原先的羽纹。
同值宫人说:“送少府监修吧。”
“一根木簪,少府监不收。”
“太子会修。”
武媚抬眼:“你听谁说的?”
“宫里都知道啊。武才人的旧簪断了,总有人能接好。”
屋内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武媚把断簪收进了袖中,换了一根普通竹簪。她没有发火,下午核数时却抓出三处错账,让那几个宫人重抄到深夜。
第二日,李治听阿满说了这件事。
“谁说的?”
阿满报出两个名字。李治叫来东宫内侍,让他去提醒掌事管束宫人。内侍问以什么名义,李治说御前值处不该传播闲话。
当晚,两名宫人被罚去洗一月衣物。第三日,掌事把武媚叫去问话。
“太子为何知道你簪子断了?”
“嗯……我不知道。”
“阿满常来找你?”
“他来送过旧物。”
“什么旧物?”
武媚把每一件都解释清楚,从断箭说到斗篷。掌事又问秋猎、宫宴和旧值房,她站了一个时辰才被放走。
傍晚,李治在旧值房等她。这里已经堆了许多废弃器物,只剩窗下木箱还在原处。
武媚进门后,将断簪放在箱上:“你做的?”
“她们不该拿你取笑。”
“所以你罚了她们?”
“只罚洗衣,没有打,也没有赶出去。”
“嗯,太子殿下仁厚。”
李治皱了皱眉:“你又这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