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顾映突兀地笑出了声。
“可笑。真要论起来,合该是他有愧于我才对!”
“当初是谁,只因与母亲的三两句争执,就抛下家人负气出走!我和母亲遭邻里欺压,受尽白眼奚落,被赶出村子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在流浪了不知多少个城池,终于找到地方安稳下来时,他却替我们招来了魇猫族的追兵!”
顾映恨恨地将牙咬得咯吱作响。
“魇猫族忌惮于他的崛起,想抓我们来要挟他,我与母亲东躲西藏、日夜悽惶不安的时候,他正领着起义军在魔界呼风唤雨,好不威风啊!”
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后来还是没能藏住,被魇猫族逮了正着,母亲……母亲也死在了他们手下……”
不知多少个日夜里,只要她一闭上眼,满面血泪、重伤将死的母亲就浮现在眼前,她奋力想低下头、闭上眼、不去看,可身后的行刑队凶狠地抓住她头发,强迫她抬起头、睁开眼、看仔细,她惊慌哭叫着、挣扎踢打着,混着泥土和鲜血的热泪大颗大颗从她目眶里滚落。
一片猩红的视线中,母亲淌着血的嘴在微微张合。
母亲说:“看到、你们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放心了,阿暄他……做得好!”
母亲松开了一直紧握在胸前的手,心口处不知何时已多了把染血的匕首。
“别妄想……用我来……威胁他……”
行刑队的人拎起母亲看了两眼,骂了几句脏话,转头冲其他人喊:“把小的那个看牢了,别让她也寻死!”
几个人一拥而上,七八只手使劲按住了她。
她却怔愣在那里,连肩胛脱臼、肋骨折断的疼痛也似乎没察觉到,只是一直呆呆地目视前方,那里躺着的母亲已然垂下了头,胸口也再不见了微弱的起伏。
寻死?
她有些迟滞地想着。
怎么可能去寻死?就在此刻,她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你以为我替魇猫族传递情报,是为了保命逼不得已吗?”
她仰起脖颈,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别傻了!我对顾暄仅存的那点亲情,早在母亲死的那一刻就消弭殆尽了!我是自愿提出帮魇猫族的!我跟他们说,我什么都不要,连这条命都尽可以拿去,我只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他!”
“他渴望率领军队,撼动魔界旧的秩序,我就要让他中道折戟!他把你们当家人,珍惜与你们的情谊,我就要让他人心背离!”
“叶述……是吧?我听他这么叫你。”
她微微转动漆黑无光的眼珠,朝叶述望了过来。
“当初在季禺城,他领着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凭什么他这样摒弃了骨肉血亲的人,也配拥有真心待他的家人。”
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神经质地喃喃出声:“你们可真像一个家啊,他的新家,可真是美好……”
“可惜。”她轻轻一拍手,嬉笑着道,“现在都没啦!”
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忽地咧开嘴,露出了森森白齿和猩红的舌尖,张狂放肆的笑声,一阵一阵止不住地从她喉咙里溢出,在黢黑寂静的牢房里久久回荡着。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家也好,这个家也好,现在都没啦!都没啦!”
她盯着叶述,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目里闪着天真而怨毒的光。
“我们都一样了,哈哈哈哈!我们都是他丢弃不要的家人了,哈哈哈哈!”
叶述平静地看着她狰狞的面目,听着她手舞足蹈的讲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半晌,他轻轻道了句:“你很孤独吧。”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顾映拧着眉看过来:“你说什么?”
“若非如此,为何要与我说这些,我们应该还没那么熟吧?”叶述抬起头,认真地道,“是没人可说了吗?”
“你……”顾映顿时气结,可又无法反驳,于是决定不再理会他,然而她眼睛转了转,似乎是想明白了,道:“你们想用我,去与顾暄缓和关系,重归于好?”
叶述不置可否。
她又恢复了起初游刃有余的闲适姿态,嗤笑一声,道:“真是天真,居然相信破镜还能复原如初,不管你再如何拼接、嵌合,裂缝也始终消除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