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起义后固守岐阳的那些时日里,叶述曾无数次听过护城大阵的声音,每次这声音一响,就代表着有外敌来犯,即便睡得迷蒙混沌,他也能凭着本能站上城墙,用“岁枯荣”替受伤的守城将士们疗伤。
可他这一回,看着眼前的顾暄伤口在撕裂、浑身在淌血、神识在溃散,却始终无法铺开他引以为傲的“岁枯荣”,去帮这位他最开始的第一位朋友。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现在是叶洄。
顾暄纵身扑到护城大阵上,双目通红地直盯着他,嘶声喊道:“叶述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收到叶述传来那幅带血的画,顿时心焦不已。
究竟是怎样紧急的情势,令叶述不得不用这种方法传信?而且这血书,叶述受伤了?叶顺兮修为那么高都招架不住,对方这是来了多少人?魇猫族定然是冲我来的,是想抓了叶述他们来威胁我?
一连串的担忧在他脑中不断浮现,顾不上思考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只一刻不停地往岐阳城赶。
然而一切焦急忧思,却在看到城墙上叶洄的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叶洄发冠端正,锦袍明净,衣摆纤尘不染,瞧不见一丝打斗过的痕迹,也并未被束缚或胁迫,身旁自然地簇拥着数名魇猫族人,就连顾映也在其中,却唯独不见叶述。
转眼身后追兵赶到,他们拢成了一个包围圈,持着刀剑,谨慎地向着中心的顾暄逐步围拢过来。
顾暄却看也不看身周的敌人一眼,仰着头,目光穿透大阵上流动的金光,牢牢盯着上方那道红色的身影。
“叶顺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刚愎自用、自命不凡!恨我那自以为是的计谋,害死了你师父!”
叶述闻言浑身一震,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手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顾暄接着道:“我自知铸成大错,无法弥补,从那以后,我处处避着你走,尽可能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看样子,你似乎并不满意,以至于今日与魇猫族联手设了这个局。”
顾暄说着话,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
“早说嘛。”
他突然笑了起来:“早说要我拿命来赔不就好了,何必搞那么复杂,当初在苍梧之野,我便想着,你就算一拳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也绝不会有半分反抗。”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我之事,不要牵连别人。”
“放过阿映,还有叶述。”顾暄郑重地道,“叶述帮我,不代表他想背叛你,他心思单纯,今日之事……别让他知晓。”
说完,他释然地笑了,将手中断成半截的“黑云城”收起,回头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敌人,残阳熄灭,域收拢,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叶述几乎要将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大声告诉顾暄,叶洄没有和魇猫族联手,他也从没这样想过,他们都是真心想要和好如初的,只是如今陷在了魇猫族的圈套里。
可他亲手修改过岐阳护城阵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阵外的顾暄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现在出声除了引魇猫族怀疑,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名魇猫族人试探地一剑刺向顾暄,顾暄却不躲不避,正刺中他肩头,他只闷哼一声,咳了一口血,丝毫没有重新拔剑反击的意思。
围着顾暄的兵士们抬头看向城墙上,是生擒还是就地斩杀,等着上面的定夺。
叶述眼睛顿时被那鲜血刺红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地跳下城墙去,想铺开“岁枯荣”让顾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恢复如初,想同他一起并肩杀出重围去。
可下一瞬间,他又想起了暗室里苍白无力、靠着墙根微微喘气的叶洄。
一旦出手帮顾暄,身份就会暴露,那么留在故居里的叶洄定然逃不掉;可不出手,顾暄当下便要殒命在自己面前。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季禺城那个卧谈的夜里,顾暄半开玩笑地问他,自己与叶洄有矛盾帮哪一边。
当年的话如同一个诅咒般,兜兜转转,如今他又面临在二人中做选择。
可他不甘心,在苍梧之野,他曾经被迫做出过一次选择,如今又要再次被迫做出选择。
他不甘心。
还有什么办法,怎样才能救顾子夜?
搬出血麒麟族来?
不可能的。如今叶洄在族内没多少实权,而掌握实权的长老们并不想看到叶洄与顾暄再有交集,这点魇猫族比他还清楚,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明目张胆地来找叶洄,甚至把“叶洄”带到城墙上。
岐阳的弃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