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轲几乎没怎么见过楼传雪的母亲,印象中楼西畔一直很忙,忙着四处找寻天材地宝,当年凶兽横行、天下大乱的时候,终南山上楼家世代守护的法阵崩塌了,后来得友人相赠一块玉石,才好不容易维持住法阵的原状,为了尽快找齐材料修复加固法阵,与唐家熟络之后,她就时常把儿子丢在青城山,让唐家帮忙照顾。
在将近五百年的年少时光里,唐轲与楼传雪每日形影不离,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白日里两人凑在一处研究修行的功法术法剑法,夜间卧谈得过于亢奋睡不着时,会趁夜色一齐爬上青城山的一处高坡,两人并肩坐在峭壁上晃着四条腿,吹着冷冽透骨的山风。
唐轲曾问起楼传雪,你说功法都是自己参悟的,难道你娘从前不指点你修炼方法吗?
“她——”楼传雪听了这话,微微掀起嘴角,翘着的二郎腿晃荡两下,“才没空管教我,你没见她都把我丢在青城山多久了。”
“我娘当初之所以能抽空参加你祖父召开的集会,还不是冲着你们家的聚灵石去的,那是她修补阵法的材料之一。”
唐轲:……你娘知道你就这么把她出卖了吗?
唐轲觉得,楼传雪哪都好,就是有点太实诚了,早晚得吃大亏-
楼传雪有一位很景仰的前辈,他称其为白先生。
白先生喜着白衣,楼传雪便也只穿白色的衣衫。
当年那凶兽蜚在被仙盟和世家联手剿灭之前,早已在人间肆虐五十载有余。人间的瘟灾由蜚带来,亦是蜚汲取力量的源头,瘟疫夺人性命,蜚的实力也随之壮大。在最初的几年里,人间对瘟灾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一旦染疾则药石罔治,唯有举家躲进深山密林里避世不出,方能得片隅喘息,在此情形下,蜚之力量大增,其行踪也神鬼难测,莫说是围杀,就连找寻其踪迹都足以令仙盟困扰不已。
所幸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原先兵荒马乱的人间建立起了统一稳定的王朝,并逐渐抵抗住了瘟灾的侵袭,使得蜚的力量大为削弱,这才给了仙盟组织人手猎杀它的机会。
楼传雪说,蜚实力得以削减正是这位白先生的功劳。
提起此事时,楼传雪眼里闪着晶亮的光彩,扬起下巴,骄傲得仿佛刚刚大胜归来。
唐轲对此表示怀疑,他饱览仙界书籍史册,却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况且凶兽蜚作乱的时期就在他出生前几十年,并非什么久远的年代,应当不存在什么记载丢失、语焉不详此类问题。
莫不是什么画本子里杜撰的吧?经常有那种画本会把一些尚无定论的功勋或罪责归属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见唐轲似乎半信半疑,楼传雪罕见地有些着急。
“是真的!我见过白先生!终南山的法阵崩塌之事你还记得吗?”他挥舞着手臂卖力比划着,“当初正是白先生出手,送了我娘这么一块玉石,才镇住了法阵的崩落之势。”
生怕唐轲仍旧不信,他又补充了好多细节,还将白先生同他说过的行走天下时的见闻趣事一一讲与唐轲听。
“待日后修行有成了,我也想像白先生一样游历四海,仗剑天涯。”
唐轲听着那些奇闻异事,不免也心生向往,少年心性往往最易被这些江湖豪情所触动,可下一个瞬间,他便想到了祖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死去的二十二位族人,他点燃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
“你不用看顾楼家那座世代守护的大阵吗?”
唐轲听见自己这样问,这也是说给他胸腔里那颗微微躁动的少年之心听的。
“那阵有我娘操心呢。”楼传雪不免酸溜溜地道,“那祖先传下来的老古董,可比她这儿子宝贝多了。”
是了。唐轲心想。或许他们将来注定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只是碰巧在儿时遇到了一起。
唐轲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掩去眼里将要淌出来的艳羡之色,故作轻松地问起:“那这位白先生现今在何处?等我们修行有成了,我可以同你一道前去拜访他。”
楼传雪闻言,先前兴奋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几分。
“我娘说,白先生去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也没法去找他。”
唐轲闭了嘴,暗自决定不再追问。
类似的说辞他听过无数回,族中长辈向幼童描述那些战死于岷山的亲人之时,惯常用这样隐晦的表述方式。
见唐轲有些低落,楼传雪也不再接着提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白先生来终南山之时,身边还带着个少女,似乎是他的妹妹。”
“白先生的妹妹很能闹腾,白先生却也放任她,我不太招架得了这种小女孩,希望我的妹妹日后别这样才好。”
“啊对了,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楼传雪将手拢在嘴边,凑到唐轲耳边,压低声音道。
“我娘当年原本也要去岷山猎杀蜚,临行前发现怀了妹妹,便留下了。”
“后来我爹战死的消息传来,娘悲痛之下早产了,导致妹妹先天魂魄残缺,命不久矣,为了保住妹妹,她用了家传的一种养魂秘术,可以把躯体无碍而魂魄破损的人封印温养起来,如此养千百年,等到魂魄补全之时,她就能苏醒了。”
“到时候我带她来青城山,我们一起教她修行。”
“不过这事你可得保密,我娘不让我说出去。”
唐轲点头应着,心里不免琢磨,千百年也太久了,到时候我们都几千岁了妹妹才是婴孩,只怕会有代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