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应时,殷烬翎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她也不急着催唐轲,等到他平复了心境,自然会给出答案。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秋姑娘原先嘱咐我莫要让你知晓时,我就觉得难办,实在是不太会扯谎。”
“既然殷姑娘都已经猜到了,我再隐瞒下去也毫无意义,事后秋姑娘若问起责来,还麻烦替我说道一二。”
殷烬翎点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与唐掌门无关。”
唐轲深吸了口气,圆润的脸上一改原先的和善,显出几分落寞来。
“我与阿雪是自幼相识。”-
唐轲与楼传雪的初识,在距今两千三百四十八年前的一个冬日。
那天的青城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风雪未歇,时年十六岁的唐轲便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练剑。
他的父亲、青城山唐氏一族的年轻家主,六年前在岷山围杀凶兽蜚时不幸殒命,一同前去的二十二位族人无一生还,蜀中最为煊赫的修仙世家就这样一夕败落。
祖父至今都难以接受这个噩耗,尽管仙盟派去的人也伤亡惨重,但他近乎偏执地认为,合作猎杀凶兽一事,实乃仙盟削弱世家实力的阴谋。为此,祖父曾数度上昆仑讨要说法,还打算召集多个在岷山一役中痛失亲友的修仙世家共聚青城山,商议对付仙盟的大计。
而唐轲,作为唐家下一代仅存的血脉,重振家族的重担,在他睁眼听到噩耗的那一刻,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年仅十岁的他肩头。
六年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任凭是风霜雨雪,还是严寒酷暑,他都一律以挥动长剑的姿态,迎来清晨的第一抹朝阳。
但今日厚重的积雪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阻碍,几次险些维持不住身形,堪堪练完三个剑招,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这套剑法太低阶了。”
唐轲闻言只觉得分外刺耳,立时皱起了眉,收了剑式,循声回头望去。
透过风雪间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少年,云白色的衣衫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几片轻盈的雪乘着冷风缓缓飘转,久久地流连在少年肩头。
唐轲毫不客气地出声呛道:“低阶?敢问你练的又是哪路高深的剑术?”
少年迷惑地眨眨眼:“我练的就是这套剑法啊,不然我怎么知道的?我都已经练了十年了,才发觉一些招式过于低阶,作为入门尚可,之后就不适宜再练了。”
唐轲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少年继续道:“还有,以你当下的基础,在这么厚的雪里是练不好剑招的,最好先练稳重心,等到学过一些轻身的术法,再考虑雪地或树梢上练剑。”
唐轲心中酸涩,他何尝不希望有人来悉心引领他修炼,可族中如今皆是些稚子幼童,唯一能教导他的祖父又终日沉湎于报复仙盟,如今这些剑招全是他跟着书磕磕绊绊自学的。
唐轲背转身。
“我要接着练剑了,烦请不要挡道。”
少年不解:“不是说了这样练对你没有进益……”
“那我也得练!”唐轲突然高声打断。
“我的父亲母亲死在六年前岷山猎杀凶兽一役中,祖父身有旧疾,暂代不了多少年家主,我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接替家主之位。”
“为此,我一刻也不能停下来。你明白吗?这个家族的未来,现在全都压在我一人肩上!”
唐轲回头看了少年一眼,苦笑道:“看你懂这么多修炼理论,一定有修为高深的师长耐心点拨吧,真羡慕啊!但各人命数有别,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这么好的成长环境。”
说罢,唐轲转身准备继续练剑,然而刚摆好起手姿势,却听身后少年道。
“可是我爹也过世了,在六年前的岷山,如今家里都是我娘一个人在支撑。”
少年挠挠下巴:“刚刚那些都是我自己修炼中琢磨出来的,并没有师长教导,这么说来我们还挺像的……”
唐轲彻底愣住:“你也是?”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是你祖父召集我们这些家族过来的吗?”
唐轲这才想起,祖父组织了一些在岷山一战中失去族人的修仙世家在此集会,日子正是今天。
“抱、抱歉。”
“无妨,你又不知道。”少年摆摆手,“我虚长你几岁,修行时间也稍长一些,若不嫌弃,日后我可以一点点把自己参悟的经验都告诉你,今日就先不练了成么?”-
少年名为楼传雪,是终南山楼家家主楼西畔的独子。
与出事前一直声名显赫、门庭繁荣的唐家不同,楼家早早就日渐衰落、人丁不兴了。到了这一代,只剩下家主楼西畔和其丈夫儿子三人,然而丈夫也在当年陨落于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