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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第1页）

第二天早上沈清砚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他掀开被子踩到地上，赤脚触到木地板的瞬间缩了一下——凉透了。他套上袜子走到窗边拉开帘子，视野里一片白。窗台上的积雪厚了两指，楼下的树冠被压弯了枝，几只麻雀在光秃的枝桠间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聊里已经刷了几十条。许驰六点半发了一张菜市场的照片，举着一根白萝卜对镜头呲牙，陈朗站在旁边拎着塑料袋低头看手机。周彻回了句"羊肉买了没"，许驰秒回"买了四斤"。宋言蹊跟了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说"我带了四包薯片三种辣条一盒草莓"，被林屿舟回了句"你当春游呢"，然后宋言蹊又连发了十几条为自己辩护。

沈清砚往上划，看见了江叙野的发言，只发了一条，在许驰发菜市场照片之前三分钟，只有两个字："起了。"发完就再没冒过泡。

沈清砚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昨晚的雪在头发上化了之后没吹干就睡了，头顶翘了两撮碎发，他用湿手按了两下没按下去，放弃了。换好衣服出门之前路过书桌，看了一眼插在笔筒里的那枚糖画——琥珀色的梧桐叶立在筒口，细长的糖柄插在笔筒缝隙里稳得很。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尖，凉的，硬的，没化。

周彻家离学校不远，二十分钟的脚程。沈清砚到的时候单元门虚掩着，楼道上已经能闻见火锅底料的辣味。他上了四楼，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许驰的喊声"别抢别抢那是我洗的——"和陈朗说"谁让你洗得跟没洗一样"的回应。

沈清砚推门进去，玄关摆了一排鞋，他认出江叙野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了个很紧的结，旁边码着宋言蹊的帆布鞋和柯萤的黑色短靴。他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里暖烘烘的，地暖把整个屋子蒸得跟春天似的。茶几被挪到了餐厅，客厅中间铺了张野餐垫，上面堆着抱枕和坐垫。许驰正蹲在地上摆碗筷，陈朗站在旁边把洗好的青菜码进盘子里。林屿舟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周彻坐在沙发扶手上给他递垃圾袋，两个人手里都在忙但话不多，偶尔对视一下笑一声就各自低头接着干。

宋言蹊盘腿坐在垫子上拆薯片袋子，旁边柯萤翻着一本生物竞赛题集，但从她翻了两遍还在同一页来看大概没看进去。宋言蹊把第一片薯片递到她嘴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张嘴吃了，然后继续翻同一页。

沈清砚走过去坐在垫子边缘，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角上。刚坐下来身后有人走过来，一碗热的东西从肩膀上方递到他手边——姜丝可乐，杯沿还冒着白气。他回头，江叙野站在沙发背后，身上换了件灰色卫衣，领口露了一截白色T恤边，头发半干地贴在额角，应该是刚洗过。

"先喝，别冷着。"江叙野绕过沙发走到垫子另一边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一碟小菜往沈清砚面前推了推。

许驰抬起头来看见这一幕，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陈朗把一碗洗好的草莓塞进他手里。许驰的嘴被堵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草莓，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朗，噢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吃草莓。

火锅摆上桌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热腾腾的气味。周彻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个电磁炉和一个大深锅放在茶几中间，锅里的红汤正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汤那半边飘着枸杞和红枣。七个人围着茶几挤成一圈，膝盖挨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沈清砚左边是江叙野，右边是林屿舟，林屿舟左边是周彻。许驰和陈朗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许驰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问陈朗"你那个漏勺借我用用"，陈朗头也不抬地从左手递到右手直接把漏勺放在他碗边。宋言蹊和柯萤坐在茶几短边那头，宋言蹊负责把浮沫撇出来倒进碗里，柯萤负责在他说"烫烫烫"的时候把凉水杯推过去。

"羊肉好了！"许驰夹起一片滚熟的肉放进陈朗碗里，陈朗夹起来蘸了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许驰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给自己的碗里也夹了两片。

沈清砚夹了一筷子青菜正要放进白汤那边，碗里已经被人放了两片羊肉。他偏头，江叙野正把漏勺从他那边的红汤里收回来，垂着眼往自己碗里放菜，动作自然得像顺手做的。沈清砚把那两片羊肉蘸了酱吃了，然后把自己碗里涮好的白萝卜放了两块到江叙野碗边。江叙野低头看着那两块萝卜顿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了一声，嚼完了才开口，声音很小："萝卜你也涮这么久，都软了。"

"你不是爱吃软的吗？"

江叙野夹第二块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尖在萝卜边缘顿了顿，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哪来的。我没有。"

沈清砚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涮菜，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对面宋言蹊目睹了全程但没喊，只是低头往柯萤碗里夹了一颗牛肉丸说"这个好吃你试试"，然后把脸埋进自己的碗里扒了两口饭，肩膀有点抖。柯萤看了他一眼，把牛肉丸咬了一口说"还行"，宋言蹊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火锅吃到后半场大家已经放下筷子各干各的了。许驰靠着沙发脚半躺半坐地刷手机，陈朗坐在旁边给手机充电，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许驰偶尔偏过头跟陈朗说什么，陈朗就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嗯"一声。林屿舟坐在周彻旁边低声打电话，应该是给他妈汇报情况，周彻坐在旁边用手挡着手机屏幕的光怕晃到他眼睛。宋言蹊和柯萤蹲在阳台上看雪，宋言蹊把窗推开一条缝伸手接雪，柯萤站在他后面抱着暖手宝说"你手冻红了我可不管"。

沈清砚坐在垫子上喝最后半杯姜丝可乐，旁边的江叙野靠过来了一点，应该是吃饱了犯困，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卫衣帽子往后翻着，露出脖子上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头挂着一枚银色的什么东西。沈清砚低头多看了一眼，看见那枚银色的东西是一颗很小的月亮吊坠，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有些暗。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喝可乐。江叙野过了会儿坐直了，揉了揉后颈，把那根绳子不动声色地塞回了衣领里。

下午三点多雪又大了，客厅窗台上的积雪慢慢往上涨，隐约能看见楼下有人在堆雪人。许驰从手机里抬起头往窗边看了一眼，说"咱也去堆一个？"陈朗把手机拔了充电线站起来："走。"

七个人重新裹上外套围巾下楼。雪还在下，地上的新雪踩上去软绵绵的，比昨晚更厚。许驰蹲下来开始滚第一个雪球，陈朗在旁边帮他修形状，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头碰着头，许驰说"往左边推点"，陈朗的手就伸过去把雪球往左边转了转。宋言蹊和柯萤合作堆了个小雪堆，宋言蹊从花坛边上捡了两颗黑色的石子做眼睛，柯萤从兜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宋言蹊愣了一下问她"你什么时候带的"，柯萤说"早上出门顺手装了一根"，宋言蹊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蹲下去把那根胡萝卜插进雪人的脸里。

沈清砚站在单元门口廊檐下看着雪地里的热闹，身边的江叙野半靠着墙，双手揣在兜里。两个人站的地方风小，雪从头顶的屋檐上漏下来一点，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慢慢积成一小条白线。

"你脖子上的那个……"沈清砚开口，偏头看他，"月亮，是什么意思？"

江叙野的身体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把视线从雪地上收回来，低头看了自己胸口一眼，隔着衣领那根黑绳几乎看不见。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外婆给的。从小戴，没摘过。"

沈清砚点点头，没追问。江叙野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要不要继续，然后又说："她说月亮底下许愿灵。小时候有什么考试比赛升学的事都跟她许，后来……"他停了一拍，"后来她不在了，就还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