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前会议出来以后,雷妮拉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夕阳尚未完全沉入黑水湾,她便已经带着哈罗德爵士与两名书记官来到港口。海风迎面吹来,卷起披风下摆,也卷起码头上无数飘扬的旗帜。泊位之间,人影穿梭,绳索不断升起落下,木箱碰撞甲板的声音此起彼伏。短短数月,这里已经不再是她第一次到来时那副混乱不堪的模样,每一座栈桥都按照新的章程运转,粮船、商船、军船各循其道,哪怕忙碌,也井然有序。
霍伯特·摩尔快步迎了上来。
港务官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脸却黑了许多,那是整日站在海边被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先行礼,而是先将一张绘满标记的羊皮图铺在木桶上,指着几处用红墨圈出的泊位说道:“殿下,这是未来七日所有军粮船的装卸顺序。河湾地今天到了二十三艘粮船,明日还有十七艘。按照您的命令,它们不会与商船混在一起,只要天气不坏,最多三天便能全部离港。”
雷妮拉低头望着那张图,没有急着说话。
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船名、时辰与泊位,甚至连潮汐涨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几个月前,这样的图纸还只是她随手画下的一张草图,如今却已经成了整个港口每日运转的依据。她轻轻抚过那张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羊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好。不过再添一栏,把每艘船实际离港的时辰也记下来。若有延误,必须写明原因。以后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霍伯特点了点头,立刻叫来书记官,在图纸边缘重新添上一列空白。
旁边几名年轻书记官动作极快,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修改章程的节奏。雷妮拉望着他们伏案书写的模样,忽然想起龙山那些正在学习识字的龙夫学徒。无论是港口还是龙穴,只要有人愿意记录,经验便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
离开港口之后,她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前往王室粮仓。
巨大的石仓一座连着一座,门前堆满了刚刚送来的粮袋。仓库主管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见到王储亲自前来,连忙将钥匙双手奉上。雷妮拉没有接,只是让他打开最大的仓门,随后提起裙摆走了进去。昏暗的仓库里堆满了小山般的粮袋,空气中弥漫着麦粒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几只老鼠从角落飞快窜过,又消失在木架之间。
“多久清点一次?”
雷妮拉忽然问。
“七天。”
老人答道。
“太久了。”
雷妮拉轻轻摇头。
“军粮每日进出,如今又是备战时期,七天足够让一整船粮食消失。”她缓缓走到一袋已经开封的燕麦前,用手抓起一把,任由麦粒从指缝间慢慢滑落。“以后每日清点,数量不必太细,只记进、出、余三项即可。若数字连续三日对不上,再彻查原因。”
仓库主管有些犹豫。
“殿下,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了?”
“开始会麻烦。”
雷妮拉将最后几粒燕麦放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等所有人都养成习惯以后,反而会轻松。”
老人沉默良久,最终深深躬下身子。
“臣明白了。”
天色渐暗时,雷妮拉终于抵达龙山。
龙穴依旧温暖,火山岩散发着淡淡热意。叙拉克斯正在巢穴旁教那头新生的小龙拍打双翼,幼龙一次又一次扑腾着离开地面,又一次又一次跌进火山灰里,惹得两头稍大的幼龙围着它不停转圈。梦火静静站在更高的岩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龙穴,直到看见雷妮拉出现,才低低鸣叫了一声,像是在欢迎一位迟归的同伴。
瓦尔林缓步迎上前来。
老人手里抱着一本新装订好的册子,封皮还散发着新鲜羊皮的味道。
“殿下。”
他笑着将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学徒们自己写的第一本龙册。”
雷妮拉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还写错了几个字,可内容却记录得极为认真。幼龙今日吃了多少肉、第一次跳上岩石用了多久、梦火何时巡视巢穴、叙拉克斯何时离巢饮水……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都有人耐心写了下来。
雷妮拉没有评价字写得好不好。
她只是轻轻合上册子,将它重新递回瓦尔林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