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龙出生后的几日,整座龙山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欢欣之中。
它几乎一天一个模样,昨日还只能跌跌撞撞地挪动几步,今日便已经敢张开细小的双翼,在火山灰里扑腾着向前奔跑。金红色的鳞片随着身体渐渐舒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熔金般的光泽,眼睛却还是幼兽特有的圆润,总喜欢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每当它摇摇晃晃扑向叙拉克斯时,年轻的金龙都会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托住它,免得它一头栽进滚烫的火山裂缝。
梦火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位严厉的长辈。
她从不会主动照顾那头新生的小龙,却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默默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若它跑得太远,梦火便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龙鸣;若它跌倒在地,她又只是静静等待,从不替它站起来。那两头稍大的幼龙也渐渐接受了新的伙伴,不再像最初那样围着它不停打转,而是带着它一起追逐火山灰中滚动的碎石,偶尔因为争抢一块烧焦的兽骨打闹起来,很快又被母龙的一声轻鸣制止。
雷妮拉每日都会来到平台。
她依旧没有急着教导那头刚出生的小龙任何口令,只是静静陪着它们长大。有时候,她会坐在巢穴外翻阅瓦尔林整理好的羊皮卷;有时候,则会蹲在岩台边,一笔一笔记录幼龙每天的变化。它第一次离开巢穴是哪一天,第一次张开双翼飞离地面有多高,第一次喷出火焰又是在什么时辰……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她认真写进册子里。
一名年轻学徒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些真的重要吗?”
雷妮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合上羊皮卷,抬头望着那头正在追逐自己尾巴的小龙,轻轻笑了笑。“也许今天看起来并不重要。”她说道,“可等十年以后,当另一头幼龙破壳而出的时候,总会有人想知道,它是不是也会在第三天学会奔跑,第七天第一次喷火,第十五天第一次飞翔。”她将羊皮卷递给那少年,“若没人记下来,每一头龙都只能重新长大一次。”
少年低头望着手中的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瓦尔林站在旁边,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他忽然觉得,龙山真正改变的,并不是那些重新修好的石室,也不是越来越整齐的账册,而是这些年轻人的眼睛。他们开始主动观察,开始提问,也开始相信,一件小事若认真做上一百年,便会成为一门学问。
这天下午,雷妮拉第一次尝试让那头新生的小龙接触龙语。
她没有吹响龙角,也没有像训练叙拉克斯和梦火时那样反复重复,只是轻轻蹲下身,将一小块鲜肉放在脚边,随后朝幼龙伸出右手,掌心朝向自己,缓缓说道:“Vezos。”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了她许久。
它先望了望雷妮拉,又望了望鲜肉,最后竟摇摇晃晃迈着四条还有些笨拙的小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还没走到面前,便因为脚下踩空,一屁股坐进火山灰里,引得几名年轻学徒忍不住笑出声。幼龙却一点也不气馁,甩了甩脑袋上的灰,又继续向前,直到把整个脑袋埋进雷妮拉怀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轻鸣。
梦火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出警告,而是静静望着这一幕。片刻之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替自己的孩子梳理翅膀,仿佛已经默认那个银发少女,也成为了龙群中的一员。
傍晚时分,一只渡鸦越过黑水湾,落在龙山入口的木架上。
负责值守的龙夫快步取下信筒,一路奔向平台。还未走近,雷妮拉便看见了信筒上那枚熟悉的海马纹章。她缓缓站起身,接过那卷细小的羊皮,刚刚展开,目光便停在了第一行字上。
只有短短一句。
敌军开始向血石岛集结。
没有更多解释。
也没有任何请求。
雷妮拉望向远方的大海。
海风依旧温暖,黑水湾依旧平静,可她知道,在那片视线无法抵达的海域,风暴已经开始汇聚。戴蒙争取来的那几天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而铁王座,也即将迎来真正必须作出抉择的时候。
平台上,那头刚出生不久的小龙仍在追逐自己的影子。
它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将飞翔于怎样的天空;也不知道,属于坦格利安的战争,很快便会再次点燃整个狭海。
第二天清晨,黑水湾升起了浓重的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