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原来并不黑。
雷妮拉最后看见的是金色。
阳炎的鳞片在晨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整座熔化的金山。巨龙张开残破的双翼,拖着焦黑的尾巴从龙石岛庭院上方压下来,喉咙深处翻涌着火。伊耿坐在龙鞍上,身体歪斜,半张脸藏在兜帽阴影里。他已经不再像个国王,更像一个被王冠钉在马背上的死人。
雷妮拉没有求饶。
她已经求过太多次了。为了儿子,为了王位,为了那些曾宣誓效忠、后来又各自逃命的人。她曾经拥有舰队、城堡、金袍子与一座摆满利刃的王座,最终却只剩一条沾着泥水的裙子,和站在城墙下不敢哭出声的伊耿。
雷妮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叙拉克斯将额头抵在她掌心时温热的鳞片。她想起龙石岛的海风,想起杰卡里斯在图桌前皱眉的模样,想起路斯里斯笑起来时总会露出一点牙缝,也想起乔佛里从她怀里挣出去,非要骑那匹性子最坏的小马。
她还想起梅丽亚斯从天空坠落。
想起梦火在龙穴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想起叙拉克斯的头颅被暴民斩下,挂在君临街头。
她曾经以为最残忍的事,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到最后才知道,更残忍的是她活了下来,足够长久地看见所有东西都化作灰烬。
阳炎的火焰吞没她以前,雷妮拉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然后,金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绣着三头红龙的床帐。
雷妮拉睁开眼睛,肺里像灌满了滚烫的烟。她猛地坐起身,双手抓住喉咙,指甲在皮肤上划出红痕。房间里没有阳炎,没有伊耿,也没有龙石岛潮湿阴冷的庭院,只有晨光穿过窄窗,落在地毯和散乱的裙摆上。铜盆里的水还在轻轻晃动,一名年轻侍女端着梳子站在床边,吓得脸色惨白。
“公主殿下?”
雷妮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光滑,指节纤细,没有冻伤,没有伤疤,也没有铁王座割出的旧痕。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过冰冷石地,几步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十五岁少女的脸。
银金长发披散在肩后,脸颊丰润,眼睛因为惊惧显得格外明亮。没有生产留下的疲惫,没有长年失眠的阴影,也没有失去三个儿子之后再也散不去的灰败。
她抬手碰了碰镜面。
镜中的少女也抬起手。
侍女终于放下梳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半步。“殿下,要不要叫梅罗斯大学士?您方才像是……像是做了噩梦。”
雷妮拉猛地转过身。“今年是哪一年?”
侍女愣住了。
“哪一年?”
“现在。”雷妮拉盯着她,“韦赛里斯国王在位第几年?我母亲去世多久了?戴蒙在哪儿?”
这回侍女是真的害怕了。她向后退了一步,裙摆撞翻了矮凳,木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陛下在位第六年。艾玛王后……王后已经离世一年多了。戴蒙王子在石阶列岛,和海蛇大人一起打仗。”
雷妮拉闭上眼。
十五岁。
石阶列岛。
父亲还没有迎娶阿莉森。
伊耿、海伦娜、伊蒙德都尚未出生。杰卡里斯、路斯里斯和乔佛里更不存在。雷妮丝仍会骑着梅丽亚斯飞过狭海,兰尼诺还活着,哈尔温也活着。龙穴没有燃烧,叙拉克斯没有被长矛与斧头分食,梦火仍被锁在君临地下。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侍女仍站在原处,脸上写满了“公主疯了”和“我最好别第一个说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雷妮拉问。
“艾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