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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破晓残躯（第3页）

他叫阿隐。住在山后面的岩洞里，爹娘早就没了，一个人在山上设套子、采药过活。苏青鸾没说自己叫什么，阿隐也没问。他看看天，说，“夜里有狼。你那破庙没门，顶不住。跟我走，岩洞有火，有挡风的石堆。”

苏青鸾没立时答应。她看了看山下，又看了看这个枯瘦的少年。风从山梁上下来，冷得她牙关发抖。天快黑了。她点了头。

阿隐的岩洞不大，但比破庙强。洞口的石堆挡去大半寒风，里头铺着干草，有火塘，灰还是温的。阿隐从火灰里扒出几个烤得焦黑的小薯，掰开，黄心冒热气。他递了一大半给她。苏青鸾接了，小口小口地吃。甜。极甜。她不知怎么眼眶湿了，低着头，用袖口悄悄地擦。

阿隐没看见。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用那根短棍拨弄火舌。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洞壁上，一跳一跳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这几天没吃好。”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你手上有玉。夜里别把手露在外面。”

苏青鸾抬头。阿隐没看她，正低头拨火。她“嗯”了一声，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圈旧红绳。她想问他怎么知道她有玉，又想问他怎么知道玉夜里不能露，话到嘴边又咽了。这个少年知道得太多了。他的短棍上刻着水纹符号，他腰间有青光，他知道玉的禁忌，他住在这座有蓝焰草味道的山上。

他不是普通的山野孤儿。她决定先观察，不急着问。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啪”地一响。她吃完道了谢，阿隐只“唔”了一声，把火挑得更旺，又从洞底拖出一张旧得发硬的狼皮，扔到她脚边，说：“铺上。”

苏青鸾把狼皮摊开，一股牲口的气味扑上来，呛得她皱了下眉。但她没嫌弃，裹着身子躺下。狼皮虽然旧，但厚，挡风。她缩在里面，阿隐坐在火塘边，用那根短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眯着眼看，看不懂，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地图。困意一下漫上来，她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睡着了。

深夜，她醒了一次。

火塘里的火苗小了下去，只剩一层红灰。阿隐蜷在洞口的石堆旁，也睡了。洞外有风，呜呜地响，从很远的山梁下掠过。她翻了个身，把狼皮裹得更紧。

就在这个半梦半醒的间隙，她透过洞口望出去。月亮半遮在云后，把整片山坡照成浅浅的银白。山下的洛水像一条暗色的带子，静静卧在谷底。河面上有一点蓝。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那点蓝又出现了，贴着水皮，一闪，再灭。像对岸有人在点灯，又像一条鱼翻身时露出的肚皮。她把眼睛睁大，想看得更清些。玉在她腕上温温地跳了一下，像被那点光唤醒了。跳完之后，玉又安静下去，温温的，贴着她的脉搏。

“别盯着看。”阿隐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低而含糊。他没回头，像是梦呓，又像警告，“那光邪得很。”

苏青鸾没应。她把目光收回来，把脸埋进狼皮里。玉还温着，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数夜的长度。洞外的风还在吹。远处，河面上的蓝光闪了三次，彻底灭了。

她没有再睡。裹着狼皮悄悄挪到洞口，在阿隐身后坐下来。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把洛水照成一条暗银色的线。她望着那条河，望了很久。河的对岸是城郭，城郭后面是她不知道的世界。她不知道林远舟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开始走那八十一关，不知道他手里那半块玉是不是也在这样的夜晚温温地跳。

但她知道，只要两块玉还在同一个频率上跳，他们就还连着。隔着一条河，隔着很多很多年，却连着。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洛水那股极淡的腥气，还有一丝蓝焰草的冷香。她把半块青玉贴到心口，忽然觉得，这日子，她是能过下去的。

天快亮时，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水是黑的，很深。对岸有人举着一盏灯。灯光也是蓝的，小小一团，在风里摇。那人喊她，声音隔水传来，极轻，像用指尖在窗户上敲。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看见那盏灯在水面上缓缓漂过来，越漂越近，最后停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灯里没有火，只有半块青玉，青黑色的，断口处有一点极淡的青光。

醒来时，阿隐已经不在了。洞外天蒙蒙亮，风很小。她坐起来，把狼皮叠好，往火塘里添了几根小柴，用灰把火埋好。走到洞口看山下的洛水。晨雾浮在河面上，河流细而长，青灰灰的，往东拐进山口。蓝光没有了。只有水，安安静静地流。

她抬起右手腕。半块青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断口处那点青黑色像一滴墨，凝在玉里。低声说：“林远舟，我等你。”

风从河谷里灌上来，把她的话吹散了。但玉温温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对岸应了一声。

阿隐从坡后转出来，背着一小捆枯枝，手里还提着一只套住的野兔。兔子已经死了，血在灰毛上凝成暗红。他看见苏青鸾站在洞口，说：“醒了。去把柴劈了，今天起风，得把洞口的火墙加高半尺。”

苏青鸾点头，转身去找柴刀。刀插在洞口石缝里，木柄，刃口卷了几个小豁口。她握住刀柄，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刀很沉，但她握得住。她朝山下看了一眼，走到柴堆前，把第一根枯枝架在木砧上。

一刀下去，枯枝断成两截。断口参差，白花花的，像骨头。

她抬眼往山脚下望。雾散了些，能看见官道上隐约有几个移动的人影，背着刀，挎着弓，正往山坳这边来。

她心里一沉。

沈家的人，搜过来了。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