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人坐在灶火前,对着一口砂锅慢慢搅水,教她听水的声音。蟹眼,鱼眼,松风。她鼻子一酸,那酸很快被烟呛了回去,抬手抹了把脸,把那些念头压进火里。
她活下来了。
傍晚,她在庙后坡地发现几株半枯的野荠菜。叶子又小又瘦,贴着地皮长,剥开根部还算水灵。她用陶片一点点剜出来,在泉水里洗净,拿回庙里架在火边烤软了吃。味道极苦,苦得她皱眉。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吃了,吃完又喝了些烧过的温水。胃里有了东西,人就稳了些。
夜里,她把稻草堆拢到火旁,缩进去。火温温的,火苗晃来晃去,把破庙里的影子晃得层层叠叠。她不敢睡太沉,隔一阵就睁眼添柴。后半夜月亮上来,薄薄一片,照得门槛发白。她盯着那道光,忽然就想起林远舟。
不是完整的回忆,是零碎的片段:他袖口卷到小臂,在砧板上切姜丝;他蹲在草地上给她的鞋带打双结;他站在旧图书馆门口,手里攥着两颗桂花糖,说“我送你”;还有他在河滩上,跪在水里伸手抓她,只抓到一把冰水和碎冰碴。他说“我过河”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像他还站在身后。她不敢深想。一想,那点力气就散了。
之后几天,苏青鸾就在破庙里一点点安顿下来。用找到的半口破陶罐烧水,用泉水擦身,用炭条在石片上记日子。白天在附近探路,不敢走远,只在能看见破庙的范围活动。山下那条河她没去,本能地觉得不能太早靠近水——水有记忆。她就是从水里来的。
她在残墙后面发现半埋的石碑,碑面朝上,大部分被土盖住。用手刨开,字被风雨剥蚀得厉害,只认出几个:“洛……水……阳……候……”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洛。水之阳。和旧图书馆那块碑上的字一样。她蹲在碑前看了很久,最后把土重新盖回去。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些。
第四天,体力恢复了些。她用旧布条编成腿绳,把草鞋底和脚绑在一起,免得走山路时磨脚。开始往山下走得更远。山脚下有片小村落,土墙草顶傍着河。她远远望了一会儿,没进去。太静了,静得瘆人,连狗叫都没有。只有几缕炊烟,细得像线,升到半空就散了。
蹲在灌丛后面看了很久,看见一个老人挑着水桶从村巷走出来,脚步很慢,背很驼。老人穿着交领短褐,头上裹着青布巾。她还是分不清朝代,但记住了那布巾的裹法——和博物馆见过的汉画像石上的样式有点像。
原路折回,走到半山腰,林子里忽然“哗啦”一响。她立刻蹲下,借着灌丛挡住自己。一只灰毛小兽从枯草里蹿出来,头一低一低地跑远了,是只山狸。她松口气慢慢站起来,后脊已经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苏青鸾浑身一僵,没回头。
那声音又说:“你踩着蛇了。”
她慢慢低头。草丛里,一条暗褐色的蛇正盘在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粗如儿臂,头扁而尖。她没叫,也没跳,只一点点把脚往后撤。那条蛇没动。她退了三步,蛇才慢悠悠滑开,消失在石缝间。
苏青鸾这才回头。
身后七八步外站着个少年,瘦得脱了相,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脚上套着双更大的草鞋。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短棍,眼睛亮得发烫,正盯着她看。短棍的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水纹,又像玉面上的某条暗纹。他腰间还坠着件什么东西,被破袄遮住了,只在转身时露出一点青光,和她腕上玉的光,是同一种色。
“你棍上刻的是什么?”她开口问。
阿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棍,指尖蹭过那道弯弯曲曲的纹路,没抬头。“我爹刻的。”
他没再多说,苏青鸾也没追问。那纹路像水纹,又像她腕上玉的暗纹。她心里记了一笔——这少年,和洛家有关系。
“你是人还是鬼?”少年说。
苏青鸾看着他,脑子里最先浮上来的不是害怕,而是奇怪。这深山里,怎么会有一个活人?
“人。”她说。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少年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会儿,滑到她脚上磨烂的草鞋,最后落在她右手腕上。苏青鸾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了扯。少年没再问,只说:“你是山下村里的,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我住在山腰那座破庙里。”
“破庙?”少年皱起眉,“那地方早没人住了。你一个女人家,在那儿过夜?”
苏青鸾没答,反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警惕地看她,犹豫片刻才说:“阿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