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古村的男人们趁着天气晴好,三三两两凑在海边补渔网。指尖穿梭,细细缝补着被风浪磨破的网眼,嘴里闲聊着家常,都在盼着下次出海能满载而归,多挣些银钱,补贴家用。
村里最热闹的,还要数海月家的院子。
院子被木板简单隔开,分成了两块热闹天地。左边空地,二十多个妇人围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做着贝壳、珍珠手艺,打磨、雕刻、串线,动作麻利又熟练,满院都是细碎的打磨声、轻细的说话声,安稳又热闹。
右边的空地上,三十多个村里的小孩子,光着小脚丫,端端正正坐在简易木桌前,跟着海月读书认字。稚嫩的朗朗书声清脆响亮,把整个村子的静谧都填满了。
隔壁院子更是温馨,海母抱着胖乎乎的蓝麟儿,慢悠悠逗着小家伙玩耍。蓝麟儿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圆脸蛋软乎乎的,可爱得不行。
这本是一派安稳祥和的烟火光景,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秒,刺耳的异响骤然打破了所有平静。
“哒哒哒——”
急促又沉重的马蹄声,从村口方向飞速逼近,重重踏在石板路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那声音又急又凶,带着一股肃杀冰冷的戾气,瞬间吹散了村里所有的暖意。
正在忙活的村民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抬头望向村口,脸上瞬间爬上疑惑和不安。
这马蹄声又急又烈,绝不是普通赶路的商旅,更不是出海归来的渔民。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很快,一群气势汹汹的人影,出现在了村口。
打头的是几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穿着绣着蟒纹的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捏着拂尘。可他们身上半点雅致和气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鸷、盛气凌人的蛮横。
太监身后,跟着数十名锦衣卫。个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眼神却像猎鹰般锐利冰冷,周身萦绕着浓浓的嗜血戾气,压迫感十足。
最后面,还跟着上百名灰衣兵丁,人手一根棍棒,个个面目凶狠、如狼似虎,大步冲进村子。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连忙往后躲闪,一个个屏气凝神,心底慌得不行。
如今万历年间,东厂权势滔天,锦衣卫横行霸道,两方相互勾结,欺压百姓早已是常态。寻常老百姓撞见他们,跟撞见吃人的猛虎没两样,躲都来不及。
这些太监大多出身低微,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半点不顾百姓死活,只靠着皇权撑腰肆意妄为。而锦衣卫更是嚣张,身为皇帝亲军,目无纲纪,抓人抄家、滥用私刑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百姓们听见厂卫的名号,都吓得脸色发白,心里又怕又恨,却半点不敢反抗。
此次带队的,正是矿税监高寀。
他面色惨白,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轻蔑地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讥讽。
下一秒,他扯着尖锐刺耳的公鸭嗓,高声喊话,声音穿透全场,蛮横又强势:
“奉圣上旨意,征召民间壮丁入矿山服役!凡十六至四十岁青壮年男子,即刻就地应征,不得推诿!胆敢抗旨不从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那群兵丁瞬间像脱缰的恶狼,一窝蜂冲进人群抓人,半分情面、半分怜悯都没有。
他们根本不仔细甄别,只要看着身形健壮、年纪相仿的男子,冲上去就死死按住、揪住衣领,动作粗暴又蛮横。谁敢稍稍挣扎反抗,立马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棍棒毫不留情地砸落下来。
锦衣卫则提着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在人群四周来回踱步,冰冷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人。只要有村民脸上露出半点不满、或是想要上前阻拦的意思,他们立刻拔刀威慑,雪亮的刀光吓得众人浑身发抖,再也没人敢有一丝异动。
村口不远处的田地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农夫正在打理庄稼,手里还握着锄头,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两个兵丁已经飞速冲来,死死按住他的双肩,将他牢牢禁锢住。
年轻农夫瞬间慌了,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拼命挣扎扭动,红着眼眶哀求:“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家里还有年迈老母要赡养,还有年幼的孩子要照看,我不能走啊!求各位兵爷行行好,放过我吧!”
可这些兵丁早已麻木冷酷,哪里听得进百姓的哀求?
非但没有松手,他们反而按得更紧了,一人揪住他的头发,一人抡起棍棒,狠狠砸在他的后背、腿上,厉声呵斥:“少在这里废话!圣旨征召,轮得到你推诿?再敢乱动,直接打断你的腿,连你一家老小一并抓走!”
两人硬生生拖着农夫往村口走,粗糙的地面磨掉了他的草鞋,碎石划破脚掌,鲜血顺着脚底一路滴落。可农夫顾不上疼痛,依旧拼命挣扎,眼底满是绝望。
屋里的老母亲听见儿子的哭喊,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穿着一身破旧单薄的衣衫,看见儿子被人拖拽欺凌,瞬间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