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下颌往下淌,才把那股燥意压下去一点。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张眉眼,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邓一朝,你完蛋了。你他妈对着一个男人做那种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流了。
自己怎么这么下流,居然做那种梦。
梦里那个人还是他的同事,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第二天还要一起出门办案。他倒好,半夜睡得跟个畜生似的,把人家按在梦里折腾又亲又缠。
邓一朝,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昨晚那场梦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梦里方惟指尖的温度都记得。他活了三十一年,枪林弹雨里滚过,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心虚过。
难道我真的缺女人缺到这个地步了?
可这跟女人有什么关系。那是方惟,是跟他一个队的同事,是个男的。
可那是个男人,两个男人,怎么能……怎么能……他抬手又泼了一把水,把后半截念头生生按回去。
晚上回去,好好查查,这种关系到底叫什么。
水龙头哗哗作响,冷水一遍遍浇在面颊,刺骨的凉意也只能压下表层的躁动。心底乱糟糟的思绪还在翻涌,过往在队里听同僚闲聊的碎片钻进脑海。
他把水龙头拧上,毛巾搭在肩头,站在浴室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两个男人……他忽然想起以前在队里听人讲过,说有的男人会喜欢男人,叫什么来着,他当时没当回事,听过就忘了,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想,要是真是这样,那他算什么?
不行,今天还得跟方惟一起去学校调监控,一整天都得待在一块儿。这要是让他看出点什么,他邓一朝的脸往哪儿搁。
磨磨蹭蹭换好黑色制式执勤警服,肩章、警衔规整扣牢。指尖反复捋平衣襟褶皱,他在卧室门口站定,胸腔沉沉起伏数次,深吸一口气,才拉开房门。
客厅灯光柔和,薄淡的晨光透过纱帘漫进来,把家具轮廓晕染得温温浅浅。方惟已经穿戴齐整。黑色制式执勤外套搭在臂弯,内搭藏青色警用制式衬衫,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黑色碎发还残留着昨夜洗浴过后淡淡的潮气,几缕软发垂在额前。他正弯腰在玄关系鞋带,脊背的线条清瘦挺拔,听见开门动静,直起身转过头。
“早。”方惟声音平稳,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
“……早。”邓一朝嗓子带着刚洗过冷水脸后的沙哑,声音不大自然。他低头拽了拽执勤服领口,指尖扣住纽扣往下扣紧。抬眼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向方惟。
方惟的目光淡淡扫过来,视线平缓地划过邓一朝敞开一截的领口,落向滚动凸起的喉结,再往下,停留在他正在扣纽扣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布满常年外勤摸枪、握手铐、勘察现场磨出来的薄茧,攥住纽扣按压扣合的时候,手背青筋会浅浅地绷起来,线条利落锋利。一米九的身形把黑色执勤服的肩线撑得笔挺如枪,站着像一杆标枪,说话换气的时候,喉结会跟着轻轻滚过。
方惟喉结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下滑,飞快地咽了一口。
只是转瞬之间,那点异样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看人本就习惯细致观察,做卧底那些年,本能会捕捉旁人身上每一处细微特征,多半看过便搁在脑后。只是今天目光移开的速度,比往常慢了半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点微不可察的失态。
“收拾好了?”方惟问。
“嗯,好了。”邓一朝应了一声,弯腰系紧自己的鞋带,扯了扯衣摆,侧身让出通路,“先吃点早饭再走,我去厨房弄。”
方惟微微颔首:“好。”
邓一朝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门拉开,拿出两颗鸡蛋,燃气灶点火,油倒进锅,滋啦一声热油炸开声响。金属锅具受热发出细微嗡鸣,油烟淡淡的散开。
方惟独自留在客厅。
他手机屏幕亮起,是加密专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来自云州专项核查工作组的推送回执。
自他结束卧底任务调离边境之后,这条加密信道就一直保持着低频次连通。工作组不会干预他日常刑侦办案,但会定期接收状态报备,同步边境残余势力的异动情报,持续监测来自旧毒网的潜在接触风险,防范残余敌对势力重新试图渗透、裹挟曾经的卧底人员。
屏幕上只有简短一行系统回执:
【云州工作组:边境监测到旧有势力活动抬头,注意自身周遭环境,如有不明人员接触,按既定预案上报。】
方惟目光淡淡扫过屏幕。
他指尖悬在回复按钮上方停顿片刻,没有编辑任何文字,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放在茶几台面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便恢复如常。
片刻之后,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出来摆上桌,面上卧着两面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葱花浮在清汤表面,氤氲起薄薄白雾。
“方惟,过来吃面了。”邓一朝扬声喊他。
方惟起身走到餐桌旁,低头看向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