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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弑（第2页）

成无的手死死扣着缰绳，指节泛白。冷三的手还没从她腕上松开，像一道铁箍。

那两道身影在战场中心错开又合拢，兵刃交接的声音急促如骤雨落铁皮。成无隔着百丈的距离看不清具体招式，她只能看见银白色的影子越来越慢，月白色的影子越来越快。成真毕竟不年轻了，连续数日的督战消耗了她太多灵力，而对面那个人正值盛年，剑法狠厉精准，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

成无忽然挣开了冷三的手。

冷三的"别动"两个字还没喊出口，成无已经从马背上掠了出去。

双刃出鞘的琴音撕破空气，她全力催动七弦诀冲入阵中，挡在她前面的刘家兵卒被音刃扫开一片。她看见母亲的身影了——银甲上沾满了血，暗红披风被削去了一半，成真正踉跄着后退半步，面前那柄君子剑的剑尖正指在她的咽喉前方三寸。

"住手——！"

成无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

刘少伯的剑顿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成无的方向——隔着几丈的乱兵和烟尘，他看见了那双琉璃色瞳孔深处剧烈翻涌的银纹。他的动作于是停住了整整一息，像是旧日的什么惯性在那一瞬间绊住了他的手。

就是这一息。

成真往前迈了一步。

她不是要逃，她是要迎上去。成无亲眼看着母亲的胸膛撞上那柄君子剑的剑尖，鳞甲碎裂，铁片四散，剑刃没入胸口直至没柄。

成无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成真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上。她的琉璃色瞳孔望着天空，望的方向恰好是成无掠过来的方向。成无跪倒在她身边时母亲的目光刚好落在她的脸上——成真看见了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银纹瞳孔在剧烈地、崩塌般地颤抖着。

成真张了张嘴。

血从她嘴角漫出来，沿着下颌线流进颈侧的甲片缝隙里。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快要触到成无的脸，最终没有够到，垂落下去，砸进尘土里。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成无俯身下去，耳廓贴近母亲唇边，听见了她用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声音。

"……泠七。"

成无浑身一颤。这是成真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喊的不是"成无"不是"女儿"，是那个编号。那个她入列之日起就被赋予的、冷冰冰的、和七个人共享一个序列的代号。

"你的弦……"成真的声音越来越轻，"……续上。"

成无跪在地上，耳廓贴着母亲已然静止的嘴唇，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成真的眼睛半阖着，琉璃色瞳孔里那圈银纹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灯油燃尽的最后一簇火苗，终于灭了。

成无慢慢直起身。

她低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动过分毫——女王至死没有承认过她面前跪着的这个人是她的女儿。成真咽气的最后一刻，眼里只有泠七，没有成无。

成无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当年为什么要生下我"，但她知道这句话这辈子永远没人能回答了。

她伸手把母亲没合拢的眼皮轻轻覆上，手指从冰冷的眼睑上移开时，指腹沾了一点细微的血迹。她在自己的衣襟上蹭掉了。

然后她站起来，拔出成真腰间那柄刻着"真水无香"的佩剑，转过身面向刘少伯。

刘少伯还站在原地，那柄君子剑还插在成真胸口。他的手上沾着成真的血，桃花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快意、没有悔恨、没有困惑。他低头看着倒在马前的成国女王，又抬头看着站在女王身边的成无。

隔着三尺的距离，他看清了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现在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之后从裂隙里涌出来的东西铺天盖地——是恨，纯粹的、滚烫的、跟旧日所有感情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的恨。她的瞳孔在剧烈地颤，银纹一圈一圈地亮，像是要烧穿那层铁皮烧出来。

"泠——"

刘少伯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

成无握着"真水无香"劈向他的面门。剑势狂烈，毫无章法，是纯粹的拼命。刘少伯侧身避过，他的君子剑还插在成真身上没来得及抽出来，手里没有兵器，只能凭身法躲。成无第二剑横斩，削掉了他袖口一片布料，第三剑追着他的脖子抹过来时他才从旁边死去的亲兵手中夺了一把制式佩剑格挡。

两剑相接的一瞬间成无的力量压得他虎口发麻。他看清了她那双眼睛——银纹乱得像被风暴搅碎的水面，泪混着血顺着下颌滴下来落进泥土里。

成无的剑被他架住，她的脸逼近到离他不足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