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他,看着他,等时候到了,带他回来。”神这样说。
我站在人间第一站,是在一家医院。
深秋,风里飘着消毒水和桂花的味道。我在医院外面的电线杆上站了一整夜,看那扇亮着灯的窗。
凌晨四点,他出来了。护士把他裹在蓝布襁褓里,只露一张很小的脸。红,皱,像小老鼠。
他哭了。
那声音穿过玻璃,穿过风,一直传到我耳朵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发烫。
季淮安,就是他了。
但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看着”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六岁那年,我站在他学校外面的槐树上。
树下有卖糖人的老头,有背着书包跑的孩子。他混在里头,比别人矮小半头。
他不爱说话。下课了,别人都去抢滑梯,而他蹲在花坛边上,拿根树枝戳一只死掉的蜜蜂,戳一下,就抬头看天,再戳一下,又抬头看天。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站在树影里,被他那个样子弄得有些想笑。
那一年他掉了一次牙。门牙没了,笑起来像个小老头。他妈妈给他拍了张照,他站在楼道里,咧着嘴,缺着门牙,比着剪刀手。
我站在对面楼的阳台里,看他把那张照片扔进垃圾桶里。
十五岁,他好像忽然长大了。
他的小腿先长,裤子很快短了,脚踝露在外头,翻着莹白。
我站在操场外面的铁网后,看他和一群男孩追一只足球。他跑起来的时候,领口朝后翻,露出一整片汗津津的后颈。
少年人的芳香。
我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又移回去。
他正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T恤领口垂下来,我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他前胸的粉红,和在摇曳衣摆下的那截劲瘦的腰肢。
我的喉咙动了。
往后退了一步,铁网在我脸上压出一道凉印。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站得太近了。
以前我从不站这么近。
可我还是没有走。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回家。他洗完澡出来,光着上身,肩上搭着条毛巾,头发湿得往下淌水。他妈妈在客厅喊他别感冒了。他应了一声,站在阳台上吹风。
我就在对面楼的楼顶,隔着一整条巷子,看那些水珠从他发梢跌下来,沿着他没长开的胸口滑下去。他仰起头,把眼睛闭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把他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全掀起来。
他就那么站在风里,像一棵还没长熟的、白生生的树。
我的翅膀在背后张了一下,它自己动的。
像在提醒我:你不是人,你不该这样看。
我合上翅膀,转身飞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看他”之后感到心慌。
少年人骨骼先于血肉往四面八方撑开了,带着笨拙和锋利。他的肩宽了,腰却还细,走路时总像在找平衡。他有时会不自觉地把校服下摆扯一扯,像怕衣服贴住身上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就是这些他自己都无意识的动作,让我在暗处站得太久。
有一回,他放学回家,经过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旧楼,风从窄口灌进去,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一手按住衣服,一手去挡眼睛。
风很大,把他的衬衫整个掀起来,露出半截后腰。我站在巷子口,没跟进去。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他手忙脚乱地按着衣服,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就在那一瞬,我胸口像被什么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风里。
我想,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