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地狱的那几天,总以为有人在跟着我。
我走快,那声音也快;我停下,它也停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羽毛。
染过的羽毛,从骨到梢都透着一种陌生的硬,每走一步就互相摩擦,发出不属于我的、像蛇在沙地上游动的声音。
我厌恶这声音。
*
科西托斯湖的雾气绕过冰面,漫到很远的岸边。我沿着湖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地狱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天永远是灰的,灰光落下来,打在我的黑翅膀上,竟然泛出一层很薄的蓝。
我走到一处矮崖下,站了很久。
身后有人说:“小天使,你过来。”
我转过身。
雾里爬出来一个人。他的两条腿全部冻在冰层里,胳膊倒是能动。
他抬眼看我。
“犹大。”我念出这个名字。
我诞生之时,父神让我见过他的影子。
“你认得我。”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一条缝,霜夹着血,顺着裂缝里往外冒。
“你在这里等谁?”我问。
“我在等你。”他偏了偏头,肩上灰白色的头发滑下来,像干草一样簌簌响,“唉,其实我在这里等所有新的东西,你们一个接一个下来,都得经过我,都得问我。嘿,这是地狱最老的规矩了。”
我不想听。
犹大看着我,看我的眼睛,看我的头发,看我收着的那六只黑翅膀,他苍老的眼神在我身上不停地打转,最后啧了一声,他说:“像,真像。”
我知道他在说谁。
“不过你没有他的味道。”犹大又说,“他是烧过的,呵,你……像是被墨水泡过的。”
我没说话。
“嘿,小天使,你想不想知道他?”他歪着嘴笑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
犹大用那双结霜的眼睛看了我很久,他抬起一只冻得发黑的手,指了指我身后那片更开阔的冰面。
我回头,只有白茫茫的雾气,雾里有个很淡的轮廓。
我看不真切。
“你到他那里去。”犹大说,“我就在这儿讲。”
我朝那个轮廓走过去,犹大的声音从身后跟上来。
“路西法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圣彼得大教堂外面。那时候博尼法斯还年轻,穿红袍,站在台阶上,他刚被加冕,全世界都跪在下面。我们伟大的神,派路西法来为他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