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屋,周崇安带进来的草药将狭窄的空间塞得极满。林春分正准备将其中几袋薄荷叶拖进内室,却发现谢砚正站在桌旁,看着那几颗黑褐色的药丸子出神。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将这位年轻案首的脸色衬得有些过分沉静。“怎么了?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林春分停下动作,轻声问道。谢砚缓缓抬眼,深邃的凤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春哥儿,你在屋里做这丸子,用的不过是寻常的薄荷粉、甘草与冰糖。周崇安不知内情,以为是祖传秘方。可若是日后府衙里有精通药理的行家,甚至朝廷派下来的御医要查验这丸子的成分,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世间罕见的奇药,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他把这些念头一直压在心底,此时四下无人,方才泄露了几分急切。没有真正的神仙秘方,所谓的奇效全靠林春分身上那不可言说的秘密。一旦被上位者发现其中的古怪,等待林春分的,绝不是赏赐,而是灭顶之灾。谢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在这个瞬间,他心底深处对权势的渴望,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若他现在不是个小小的案首,而是身居高位,又何须让春哥儿如此行在刀尖之上?林春分看着他紧绷的面容,心里流过一丝暖意。他走过去,伸手在谢砚的肩膀上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安抚:“放心,这一点,我先前与周大公子交涉时便想好了对策。明日你与他们谈后续章程时,只需按着我说的来,绝不会让人瞧出破绽。”林春分正了正神色,将白日里琢磨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周家送来的这些药材,我会让来福哥在后院全部研磨成粗粉。对外的说法是,这祖传的秘方重在‘引子’,需要将秘制药汤浓缩之后,裹上这几味寻常的草药粉末,做成药丸,方能长久保存药力。他们拿去查验,也只能查出薄荷、甘草的成分,至于那‘引子’,已经融进了药里,任谁来也只能当是林家独门的炮制手法。”谢砚听着,眼底的紧绷渐渐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那双眼里总是闪烁着通达与聪慧,总能在最危险的边缘找到最稳妥的退路。“好,明日的事,交给我。”谢砚低声应道。这一夜,春和巷的宅子里没人睡得踏实。院子里的药材静静地躺在月光下,林春分看着天边没有半点云彩的夜空,叹了口气。他不怕下雨,若是此时能下一场暴雨,把这些药材全淋废了,他才是最高兴的。可他也知道,这贼老天怕是还要熬上许久。次日清晨,大景朝的连绵酷暑依旧没有放过梓州府。万里无云,滚烫的热浪在天刚亮时便铺天盖地而来。周崇安今日要回衙门协同知府处理各县调粮的要务,一大早,便将周崇瑜给派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府衙里的十几个干练差役,以及几辆装满了大铁锅和柴火的平板车。“砚兄!春哥儿!我带人来了!”周崇瑜大嗓门一喊,守在巷子口的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林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林春分和谢砚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林氏冷饮”那边今早没关门,林春分昨夜便交代好了,让林二柱、陈金桃带着柳姨和来福哥照常去铺子里。毕竟南市那边每天还有那么多百姓指望着那一文钱两碗的水吊着命,铺子若是突兀地关了,反而容易惹人慌乱。宅子里,便只剩下了林春分和谢砚两个年轻人。春和巷的街坊邻里瞧着府衙的差役进进出出,手里还搬着一筐筐的药材,围在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纷纷。“瞧见没,那可是知府大人的亲随。前几天就听说林家那哥儿卖的饮子神了,连衙门都惊动了。”“什么惊动,我看那是林老板心善,前几天一文钱送水,连知府大人都派人来请他合伙做大事呢!”“总归林老板是个大善人,现在府衙也跟着干,准保错不了。”在这个天灾人祸的年头,能有一个人站出来,不计得失地救他们,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外面的议论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林春分听了一耳朵,见怪不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内仓去捣鼓他的药引子。而堂屋里,谢砚与周崇瑜,以及府衙里领头的两个年长文书,已经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此时的谢砚,退去了在林春分面前的温和与柔软,一身青布长衫穿得一丝不苟。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手里拿着一柄干净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了程,便得定好,免得生了乱子。”谢砚抬眼,清润的嗓音在闷热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