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接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林春分,又全了周崇安的面子,同时还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引向了正题。面对谢砚这般回应,周崇安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哈哈大笑了两声,“谢案首果真是心思敏锐,那在下便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了。”周崇安收敛了笑意,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快要堆到房檐的药材,沉声吐出了此行目的:“实不相瞒。我父亲的意思是,林氏冷饮虽救了南市数千百姓,但对于整个梓州府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来说,这间小铺子,终究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这旱情不知何时结束,若长此以往,林老板一人如何承受得住这般消耗?”林春分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周崇安见状,继续说道:“因此,我父亲希望林老板能将这消暑的手段做大。如今,这府城各大药铺的药材,我父已派人收购;而这做水的银钱、煮水的人手、乃至日后运送凉水去各县各村的牛车马匹,皆由府衙一并承担。”说到这里,周安崇微微一顿,“林老板无需出半文钱,更无需亲自受累。你只需将你那秘方的药丸子,按比例配好了,交由其他人统一投入大锅中煮制。如此一来,这梓州府地界上的每一位百姓,便都能在今夏喝上一口消暑的汤药。不知林老板,意下如何?”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油灯爆开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林春分低着头,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谢谢鱿鱼就会白贝的啵啵奶茶~谢谢大家的小礼物ˉˉ)天生政客灯影摇曳,堂屋内的草药香气愈发浓郁。林春分并未急着应下周崇安的话,他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片刻后,方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这位知府长子:“周大公子,有一事草民心中不解。如今朝廷因大旱而焦头烂额,若府台大人将这方子要了去,直接呈递给圣上,以此为功绩,想来回京述职、往上再升迁几步,并非难事。大公子为何提都不提秘方归属,反而只要草民提供配好的药丸?”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了几分试探。周崇安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将手中的瓷碗放回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清气,眼神里多了一抹对自家父亲的敬重:“林老板是个通透人,在下便也不说那些虚妄的官话。我父亲在梓州府任知府已有十载。以周家的背景与家父当年的名次,若想长留京城谋个高位,并非没有门路。他之所以自愿留在这偏远之地,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周崇安转头看向窗外被麻袋堆满的庭院,声音低了下去:“当年家父同科的进士,如今最差的也是布政使司参政,更有几位已经入了翰林院,成了天子近臣。家父当年政绩卓然,吏部多次调他入京,他都一一推辞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林老板可知为何?”林春分摇了摇头。“因为他见过太多人进了京城,就变了样子。”周崇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从前的至交好友,从前寄予厚望的学生,一个个都变得媚上欺下,醉心权势,眼里再也没有了黎民百姓。”“家父常说,京城是个大染缸,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他不敢赌自己进去之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他宁愿守着这梓州府,做个小小的知府,守着这一方百姓,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些年,梓州府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家父一手治理的。他不求升官发财,只求对得起头上的乌纱帽,对得起脚下的这片土地。”周崇安回过头,对着林春分温和一笑:“至于那秘方,既是林家祖传之物,强行索要无异于巧取豪夺。家父不屑为之,周家也绝不会如此行事。林老板,此番合作,只为救人,不图旁的东西。”林春分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一丝微小的防备悄然散去。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位周知府究竟是真清高还是假古板,他并不在乎,但至少在梓州府百姓遭逢大旱的当下,对方行的是实实在在的善政。能当一辈子这样的府台大人,对梓州府的百姓来说,已是极大的福气。“既然府台大人与大公子如此信得过,这差事,林氏冷饮接下了。”林春分微微颔首,应下了此事。周崇安面露喜色,当即站起身,拱手道:“如此,在下便连夜赶回府衙,向父亲复命。明日一早,后续的事宜便要开锣,两位早些歇息。”林春分与谢砚一同将人送至巷子口,看着那几辆空了的牛车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转身回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