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乌台诗案后,亲友避之唯恐不及的冷漠面孔,一张张,模糊又清晰。
是南渡路上,病体支离,看到长江浩荡,却再也写不出“大江东去”的豪情,只有“飞红万点愁如海”的无力与自怜。
原来,那些让他登临绝顶的才华,那些让他坠入深渊的磨难,那些他视为生命全部的荣耀与痛苦,在这蒸笼之中,在这指向最原始生死的拷问面前,都不过是一把把……干燥的、无用的词藻。
他甚至希望汗水能流得更猛一些,把这些无用的碎片也从脑海里冲刷出去。
最终,疲惫如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痛苦、所有思绪。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有梦。没有光。只有一片绝对沉寂的、温暖的黑暗,仿佛回归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又像沉入滋养一切的大海深处。
五、初醒
他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不是一只,是许多只。清脆的,婉转的,叽叽喳喳的,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毛茸茸的网,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温柔地打捞起来。
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竹编屋顶。晨曦的金色光线,从东面窗格的缝隙里斜斜切入,在泥土地上切割出几块明亮、规整的光斑,光斑里,细微的尘埃悠然浮动。
身上令人窒息的厚重裹布消失了。只盖着一层粗糙但洁净的麻布单,贴着皮肤,传来干燥的、令人安心的触感。那股如附骨之疽的阴寒与燥热交织的毒感,不见了。身体里空空荡荡,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坚实——一种被彻底掏空、又被山泉涤荡过的、近乎透明的疲惫与洁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关节有些僵涩,微微发酸,但听从了意志的指挥。一种近乎战栗的喜悦,细弱却真切,从心底升起。
“醒了?”
阿黎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大大的芭蕉叶,上面分门别类堆放着各种晒干的草药。她正将一束暗紫色的花挑出来,闻言回过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距离感的猫儿眼里,此刻的锐利似乎被晨光柔化了些许,多了点……完成一件耗时工作的平淡满足?
“我……”秦观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却不再有血腥气与窒碍,“我……活了?”
阿黎站起身,走到床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草木的清苦气。
“热毒退了。”她收回手,开始解他手腕上最后几圈用作固定、现已松垮的布带,“还会反复发烧,像退潮,一次比一次轻。死不了人了。”
布带解开,秦观低头,看向自己左腕内侧。那个被骨刀刺破的伤口,已覆上一层薄薄的黑褐色硬痂,四周皮肤有些红肿,但按压之下,只传来钝钝的、属于愈合的微痛,而非之前那种牵连脏腑的恶寒。
“那血……”他低声问,眼前仿佛又浮现那暗黑粘稠、令人作呕的液体,“为何……那般颜色?”
“毒在血里住久了。”阿黎走回药摊前,拿起那束紫花对着光看了看,“血就变了性子,变了颜色。就像最甜的果子,烂到芯里,流出的汁水也是臭的、黑的。”
她将紫花用细麻绳仔细捆好,挂在窗边一枚突出的竹钉上。那些深紫色的、妖异的花朵,在晨光中垂下沉重的头颅。秦观认得它们。
“你……”他撑着依然酸软无力的手臂,慢慢坐起身。每动一下,骨头都像生了锈般嘎吱作响,肌肉酸痛难当,但那濒死的、令人绝望的沉重,确实烟消云散了。他看着阿黎有条不紊整理草药的背影,那个问题,在喉间盘旋许久,终于问出:
“为何……救我?”
阿黎分拣草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将一种叶片似锯齿的干草拢成一堆,又将几块根茎状的东西单独放到陶钵旁。寂静的竹屋里,只有草药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以及窗外愈发欢快的鸟鸣。
直到将最后一种草药归置妥当,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沾在手掌和衣襟上的草屑与灰尘。
“山神托的梦。”她转身,面向秦观,语气平淡得如同叙述一件日常,眼神却清澈见底。
秦观等待着。晨光愈发明亮,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阿黎走到屋角的水缸边,拿起飘浮在水面的木瓢,舀起半瓢清水。她并不喝,只是就着瓢,仔细地冲洗着自己的双手。清澈的水流划过她蜜褐色的、带有纹身印记的手腕,滴落缸中,发出清脆的、连绵的哗啦声。
这寻常的洗漱声,在此刻静谧的清晨,被放大得充满仪式感。
洗净手,她将木瓢放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颗晶莹的水滴飞溅开来,在光线中画出短暂的银弧。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微湿的、还在蒸腾一丝药气的空气,落在秦观脸上。
“山神说,林子里新来的歌,它想听完。”她顿了顿,那双映着晨光的猫瞳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好奇的光芒,“我……也有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