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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蒸笼与新生(第2页)

“你们……”他声音干涩,“这么怕死吗?”

“怕。”阿黎的回答快而直接,没有丝毫遮掩,“所以我们要唱歌,跳舞,在火边把故事讲得很大声。”

“那样……就不怕了?”

“怕还在。但歌能把魂叫得牢牢的,不让它被吓得太远。”她顿了顿,望向蒸腾雾气之外,竹墙仿佛不存在,她的目光投向更深的山林,“也让‘怕’这个东西,有个出口。喊出来,唱出来,流汗流出来,它就不那么沉,压不死人。”

“那我的魂……”秦观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沸腾声淹没,“现在,在哪儿?”

阿黎侧耳,仿佛在倾听蒸汽之外,某些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声响。她听了很久,久到秦观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在哭。”她说。

“哭?”

“嗯。”她转回头,看着秦观,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研究般的不解,“你们汉人的魂,好像特别爱哭。躲在一个小小的、黑黑的地方,自己流很多很多眼泪,但不出声。我们的魂不一样。痛了,就大声喊痛;怕了,就围着火堆拼命唱;要是真死了,就变成鸟,或者一阵风,往山神怀里一钻,也算回家了。”

三、身书

一阵更猛烈的热浪袭来,秦观咬紧牙关,将又一声痛嚎死死堵在喉咙里。汗水如瀑,混着皮肤上蒸出的、油腻的、带着病气的分泌物,浸透了裹布。

阿黎起身,从旁边木桶里捞起一块浸着凉泉水的粗麻布,拧了拧,走到他身边。她没有解开束缚,只是用那块粗糙的、带着植物纤维颗粒的布,开始擦拭他暴露在外的额头、脖颈、剧烈起伏的胸口。

动作算不上温柔。粗布摩擦过滚烫敏感的皮肤,像钝刀刮过,带来另一种清晰的、近乎残酷的触感。但这触感是真实的,带着凉意的,与那无所不在的、虚幻的蒸灼痛苦截然不同。在这粗糙的擦拭里,秦奇异地感受到一丝笨拙的、不容置疑的关照。

就在阿黎抬起手臂,擦拭自己额角汗水时,秦观瞥见她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纹样。

那不是寻常部落的装饰图腾。线条极其精细、写实,勾勒出一株完整植物的形态——虬结的根须,挺拔的茎秆,对生的叶片,伞状的花序,乃至细小的果实。每一部分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她皮肤上生长出来。

“那……是……”秦观嘶声问。

阿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语气寻常:“蛇药。”

“药?”

“被蛇咬了,看纹样,找一样的草。”她用手指点着纹身上的不同部位,“春天被青竹丝咬,采初生的嫩叶捣汁;夏天被过山风咬,取根茎焙干研粉;伤了骨头,用这节;止不住血,用这花。都刻在身上,不会忘,也不会丢。”

秦观怔住了,连周身的剧痛似乎都短暂停滞。他怔怔地望着那片皮肤上的“图画”,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是你们的……医书?”

“嗯。”阿黎放下袖子,遮住了那片惊心动魄的“知识”,“我身上,有十七幅这样的图。女人的病,孩子的病,老人的病,热的病,寒的病……都有。”

“心……病也有?”秦观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唐突。

阿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洞穿了他华丽词藻下千疮百孔的内心。

“心病,不是病。”她重新坐回矮墩,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是魂饿了,瘦了,没力气了。魂饿了,要喂它歌,喂它舞,喂它篝火边流出的、带咸味的汗,喂它听故事时笑出或哭出的眼泪。你们汉人,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不伤人的措辞,“总想用药丸子,去喂一个饿了的魂。药是喂肚子的,怎么喂得饱魂呢?所以,总也治不好。”

秦观如遭雷击,躺在蒸腾的格栅上,动弹不得。

不是身体的禁锢,而是灵魂的。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眼前这个被他、被苏辙、被整个中原文明下意识归为“蛮女”的女子,她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呼吸的、活着的文明圣殿。她的知识刻在皮肤上,与生命同在;她的哲学融在歌谣里,与呼吸共频;她的医疗既是残酷的蒸刑,也是直指灵魂的喂养。她与她所代表的一切,与他用四十年寒窗、万千锦绣文章所构建的那个精致、辉煌却也脆弱的纸上楼阁,隔着的不是山海,是物种般的距离。

四、浊汗

“呃——!”

又是一波攀升的极致热浪,打断了秦观的震撼。但这一次,痛苦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灼烧,而是一种从深处被撬动、被驱逐的胀裂感。仿佛无数细微的、阴湿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正被这持续的热力从骨髓深处、从脏腑缝隙中逼迫出来,慌不择路地涌向体表。

他感到皮肤上有无数细小的点在发痒、发麻,接着,一种粘腻的、不同于寻常汗液的物质,混着墨绿色的药气,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起初是细微的珠,很快汇成粘稠的、浑浊的细流。

“毒汗出来了。”阿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忍住。别让它缩回去。让它流,流干净。”

秦观不再咒骂,不再挣扎。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去承受这purification(净化)的酷刑。他模糊地想,这或许就是阿黎所说的“喂魂”?用极致的痛苦作为祭品,喂食那个饥饿、哭泣、蜷缩的魂,让它有力气爬出黑暗的巢穴?

阿黎更频繁地用凉布为他擦拭。粗粝的摩擦带走不断涌出的浊汗,短暂的清凉后,是更汹涌的热浪与排毒。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在意识最后的高热与清明交替的顶峰,秦观的脑海不受控制地掠过碎片——

是汴京夜宴上,歌女柔声曼吟他的《鹊桥仙》,满座名流击节赞叹。那华美的词句此刻飘起来,轻得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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