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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瘴雨蛮烟 第一章 南冠客（第2页）

天宁寺建在半山腰。墙是暗红色的，与土地几乎融为一体，仿佛不是建在地上，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寺门匾额上“万山第一”四个字，漆已斑驳，但那筋骨还在，像是某个被流放至此的古人，用最后的力气刻下的宣言。

“少游。”

秦观浑身一震。

苏辙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鬓角已经白了大半。他笑着，可那笑容里浸满了咸涩的东西。

“此地连风都是咸的，”苏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像眼泪。”

只这一句，秦观喉头便哽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子由”，却发不出声。

两人并肩走进寺门。院子很空，只有几株半枯的芭蕉在风里蔫蔫地摆动。正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昏暗的佛像轮廓。

“慧明法师去村里施药了，晚些才回。”苏辙引他穿过回廊，“西厢最里间还干净，我昨日刚洒过艾草。”

房间确实整洁。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卷佛经。窗开着，能看见远处海面泛着的、病恹恹的白光。

“坐。”苏辙倒了碗水给他，“路上可还顺利？”

水是浑浊的，杯底沉着细细的红沙。

秦观抿了一口，满嘴的土腥味。“子由，你……”他不知从何问起。

“我还好。”苏辙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中——这是他在朝堂上思考时的习惯，如今在这蛮荒之地的破寺里做来，有种荒诞的悲凉，“寺里清静，慧明法师是真人，肯收留我们这些戴罪之身。每日抄抄经，看看海，时日也就过去了。”

“朝廷……”

“莫提朝廷。”苏辙摆手，动作有些急，“这里没有朝廷，只有天、地、海，还有你我这般——活一日算一日的人。”

沉默。风从海上吹来，带着腐烂海藻的气味。

“昨日，”秦观忽然开口，“我在驿站外，听见有人唱歌。”

苏辙眼神一凝：“俚黎人的祭歌。”

“祭什么？”

“祭天，祭地，祭海，祭死在海上回不来的人。”苏辙的声音低下去，“他们信万物有灵，信人死后魂会变成鸟，在红棉树和海之间来回飞。”

秦观想起掌心的红印：“他们……可会巫蛊？”

苏辙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海水的颜色：“少游，在这里，汉人的那一套规矩不顶用。瘴气是真的会杀人，俚黎人的草药也是真的能救命。至于巫蛊……”他顿了顿，“信则有吧。”

入夜，秦观在油灯下整理诗稿。

纸页已经有些潮了，墨迹洇开，像哭花的妆容。他翻到那首《满庭芳·山抹微云》，当年就是这首词，让他在汴京一夜成名。可如今读来，那些“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的句子，轻浮得像一场梦。

梦醒了，他在雷州，咳着血，听着蛮人的歌。

窗纸上忽然有影子晃过。

不是风吹树影的晃，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纸在移动。秦观屏住呼吸，慢慢起身，一影子停住了。

他能看见那轮廓——不高，瘦削，赤着脚。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像是在窥探，又像是在等待。

血往头上涌。秦观猛地推开窗——

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泼在地上，白得像霜。地上有一串脚印，湿漉漉的，从墙根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脚印旁边，放着一束花。

紫色的，细碎的花。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却密密麻麻攒成一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花枝上还带着露水，摸上去冰凉。

秦观捡起花束，指尖忽然刺痛。

低头看，花茎上竟生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刺。刺扎破皮肤，渗出一粒血珠。而那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花瓣吸了进去。

花芯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