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怕他恼羞成怒,赶紧拉着夙洱就要走。夙洱一脸懵,赶紧将药壶放到旁边廊台:“大老爷,这是主子等会儿泡完要喝的药!吃饭前要全部喝完啊!!!”
顾栖川默默走回门口,想说点什么解释,又没想好怎么开口,思来想去,尤为苦闷。最后还是夏愁先冷冷开了口:“大老爷,你再不给我开点门缝,我就要憋死在里面了。”
药浴见不得风,夙洱早就把四扇窗子关了个严严实实,故而刚刚才开了门扉微启。
“哦。”顾栖川伸手戳了戳门沿,发出古旧的“吱呀”一声,“够了吗?”
“嗯。”夏愁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顾栖川只得蹲在门口,声音有些闷地说:“我没看见!”
“嗯。”里面仍旧是懒懒一声。
一个字也能呛得顾栖川说不出话来,他真觉得夏愁是冤家,怎么能把嘴上没吃过亏的顾二公子弄成这样。
“我有个问题想问大老爷。”冤家真诚发话。
“你说。”顾栖川声音还是有点闷。
“大老爷这把年纪……”夏愁拉长了声音,顾栖川自觉不妙,“怎的一直未曾娶亲?”
顾栖川自年少起,只要从交战地回了上京城,的确是白日章台走马,晚间流连花丛,非一日不。可他见到美貌女子,多是送些玉石钱财,雅集上谈笑觥筹罢了。尚无肌肤之亲,更不必说起意娶妻生子。他是头挂在马背上的人,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何必给妻儿担忧一生,惶惶终日。
他咬了咬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着,若是成了亲的人,定不会如此不通人事。也不像是传闻中声色犬马的花花公子,更像是浪得虚名。”夏愁颇为无奈般说,“今日这事……怎么说也该是我一个女子羞涩吧,怎么到了像是还得我哄你?”
“……”顾栖川像是被猜到尾巴的狼崽,“那请问,夏师爷怎么不羞呢?”
“你又没看到,我羞什么?”夏愁笑道,“再说了,我已经是这把年纪的老姑娘,早把那些贞洁操守甩到九霄云外,才不会自寻烦恼。”
顾栖川也趁机将盘桓于心的问题道了出来:“我还想问,怎么夏师爷长得一副花容月貌,却迟迟未曾成亲呢?”
“谢谢。”夏愁说,“但你怎么知道我没成过亲?说不定只是我家那劳什子上战场死了呢?!”
“懒得和你胡说八道。”顾栖川心想,明明百官录里没写过成亲。
两人胡诌这么一会儿,也算是把刚刚那点诡异的赧然揭过了,又都恢复了一副体面人的模样。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大老爷和我说说扶风那边的情况吧?”夏愁道。
“知你是个热衷案牍的性子,却不知泡在浴桶里也不肯休息片刻。”顾栖川调侃着,却还是答了她的话,“扶风说,玉金那日回去就和刀阿保吵了一架,分了房睡。后面几天,玉金为了给刀长生凑棺材钱,带着刀福生早出晚归地去卖竹筐,刀阿保每日吃完早饭就去寨子里混酒喝。晚上一回来,两人又吵个不停。”
晚风骤起,顾栖川稍微将那门缝关细了点,继续道:“前日晚间,刀阿保喝得大醉,争吵间差点动了手。不想刀阿罕正好来了,劝和了几句两人才作罢。翌日一早,玉金照例带着刀福生、背着一沓竹篮去了市集。但刀阿保却迟迟未醒,扶风本以为和前几日一样,得醉到午间才起来找饭吃。谁曾想到了日上三竿还没动静,扶风进去一看,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夏愁问。
“千刀万剐,血尽流干。”顾栖川说。
“想必玉金也是对着孽畜忍无可忍,死也不能他痛快。”夏愁冷笑,“尸体在哪?”
“验尸房里扔着呢。”顾栖川话音刚落,就见依永烟往这边来。
依永烟奇怪地问:“大老爷怎么在这?”
“你家师爷叫我来等她,等会儿一起去吃饭。”顾栖川面不改色地撒谎。
“……”依永烟一惊,“这是我那不爱吃饭的夏师爷吗?”
“当然,人都是会变的。”顾栖川褪下了刚刚的杀气,换衣一变又成了油腔滑调的大老爷,“夏师爷那些臭习惯日趋见好,可喜可贺。”
“别听他胡诌,进来帮我换衣服。”夏愁打断道。
“哎。”依永烟应道,“大老爷稍等哈。”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依永烟推着夏愁走了出来。夏愁穿着素衣,长发间的水汽被擦干,顺滑地披至腰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大氅,看着像是羊皮的。
“走吧,去看看扶风。”夏愁自觉忽视顾栖川手里端着的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