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盛夏的一个傍晚,斯佩德在回廊上拦住了纲吉。
那天纲吉刚从收容所回来,袖口上还沾着粉笔灰。孩子们今天学的是“地址”和“求助”,有个小姑娘把“找能负责的人”写成了“找能付钱的人”,逗得纳克尔笑了一路。
斯佩德站在廊柱阴影里,手里没有杯子。
“小账房。”
纲吉停下:“斯佩德先生。”
“运河那笔账,你觉得做得对?”
纲吉知道他说的不是账页上的对错。
他想了想:“查清楚、赔给受伤的人、把雇凶的人送走……这些是对的。”
“可他们下次还会来。”
“可能会。”
“如果规矩来不及把人带回来,谁负责?”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让纲吉的后背慢慢绷起来。
他想起港镇地图上被G圈出的两条路,想起议事桌上那只装满铜币的箱子,想起斯佩德说“把肉露给狼”。
那些都是真的。
纲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任务卡。那是一张已经用过的旧卡,背面写着折返时限、联络口令和两处可借马车的地方。
“我不知道哪一种家能活得最久。”他说。
斯佩德没催。
“但我每次出门,都会先写怎么回来。因为我知道会害怕,也知道别人会害怕。可以把门锁好,可以带着牙,”纲吉慢慢说,“可要是因为怕有人来咬,就先去咬每一个看起来危险的人……那收守路钱的人也会说自己在保护大家。”
“你觉得我会那样?”
“我不知道。”纲吉抬起头。他很紧张,声音却没有躲开,“我只是觉得,不能让‘害怕’变成谁都能收钱、谁都能砍人的理由。一个家若要让人愿意在危险里替它站住,至少得先配得上那个人把命交出来。”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斯佩德看着他,目光复杂得让纲吉看不懂。
“你站在Giotto那边。”
“我站在任务卡那边。”纲吉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后赶紧补充,“我是说……我只能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我不能替你们决定。”
斯佩德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像他。”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进更深的走廊。纲吉留在原地,握着那张旧任务卡,半天没有动。
他回到账房后,在页脚写了一句:
“天上的异常要记来源、时间和误差。人心里的异常,也该先记后果。”
写完,他又划掉“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记明白,更不知道能不能补上。
**五**
盛夏过后,Giotto的新规矩贴进了每一处联络点。
委托边界、驻点值守、增援时限、授权武器、申诉退款。
五项写得很细:谁能接什么委托,谁能领哪一种武器,夜雾时急报该往哪里送,商户若被冒名收费该去哪个窗口申诉,退款如何留收讫,增援若赶不及又该由谁先疏散。
斯佩德的账则放在另一张纸上。
人手、路线、敌对势力、武器、撤离成本。东边三家近月共用货栈、改走同一条街的异常,也被他单列在“待搜证”下面。
两份账没有互相撕掉。它们只是摆在不同的抽屉里,偶尔被同一个人翻开时,页边会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