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癀殿内,炉烟细细的,从铜炉的镂空盖子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线,慢慢往上升。烟气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盘旋着,又散开,仿佛连这大殿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周信垂手站在师父身侧,把刚收到的消息低声禀报了——王母派了芙蓉仙子去灌江口,同行的还有一个小仙娥,离开时那仙娥脸色不虞,像是跟人起了什么冲突。
他说完便住了口,等着师父的回应。瘟癀大帝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咽了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那杯沿上还留着他方才喝水时沾上的水渍,被指尖一蹭,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周信,”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责备,“你怎么也犯起糊涂来了?”周信微微躬身:“请师父指点。”
瘟癀大帝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还没开窍时的那种无奈:“谁敢在灌江口放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连师父我都要掂量掂量。两个不知名的小仙子,去那儿起冲突?”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像是嘲笑王母的自不量力,又像是嘲笑这两个小仙女的幼稚。
周信的脸微微发烫:“弟子惭愧。”
瘟癀大帝重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王母也就这点能耐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慢,“不就是女人那点事么?”他把茶盏放下来,目光落在周信身上,“你们也是——别忘了正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在周信心头。
周信低下头:“弟子知错了。”他顿了一下,又开口,“只是……那个古神后裔,暂时怕是突破不了。她完全没有要修炼的意识,也没有那个念头。”瘟癀大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敲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慢慢翻一本旧书。那本书里写满了三界的秘密,而他正试图从中找到破解的密码。
“这就有点意思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急,没有躁,反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像是猎人远远看着猎物慢慢走近,不急着放箭,先看看她走哪条路。“没有念头……那就给她一个念头。”他在心里无声地补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周信不敢接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烟还在细细地往上升,散开,化在空气里,像那些听不见的、藏在暗处的谋划,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道缝隙里去。瘟癀大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这次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方才那丝阴翳连同茶水一起咽下去。
周信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知道师父在想了。他等着。
***
芙蓉仙子回到瑶池的时候,王母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根翠绿的鸟羽,轻轻拨弄着桌上那只鹦鹉的脑袋。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将鸟羽搁回碟中,声音不紧不慢的:“回来了?”
芙蓉上前行礼,站定之后,将灌江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到那凡间女子的样貌时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模样不错。”又补了一句,“心性也稳。”
王母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芙蓉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她不太常见的赞许。“芙蓉,这次有长进。”她说。她的目光在芙蓉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出炉的瓷器,釉色是否均匀,胎体是否坚实。芙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她克制住了,只垂下眼:“谢娘娘夸奖。只是……”她微微迟疑,“小仙不明白——真君全程没有多问一句,神色也淡淡的,像是完全不在意我们去了做什么。我们此行,似乎也没有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王母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水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芙蓉,事要慢慢来。”她从榻上坐直了一些,抬手理了理衣袖,“本宫就是要让别人觉得,本宫只会盯着真君那点儿女私情、小打小闹的本事。这样刚刚好。”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又收回来,“杨戬若是那么容易就被激怒,他还配做三界战神么?”她眼底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隐秘兴奋。
芙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王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了一句:“玄英呢?他最近有什么消息?”芙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水面,可她面上没有显出来,只如实答道:“娘娘,小仙不知。”王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通透:“下去吧。有时间多跟着玄英学学。”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芙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路还很长。”
芙蓉低下头:“谢娘娘指点。”她行了一礼,退了三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出瑶池的时候,她慢慢沿着长廊往回走。廊外的风带着桂花和水的味道,轻轻地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珠花吹得微微晃动。那珠花是南海明珠串成的,每走一步都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心跳。她走了几步,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名字——玄英。她轻轻地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白茉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总能一语中的的男子,他的名字念起来竟有种奇异的韵律。然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敛了那丝笑意,恢复了平时的端庄模样,步伐也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可她走了几步,那丝笑意又悄悄爬回嘴角,像沾了蜜的手指,怎么擦也擦不掉。
她加快了脚步,往自己的住所走去。廊下的风还在吹,把她浅色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来。裙摆扫过廊下的栏杆,碰落了一片枯了的凤仙花瓣,落在她的鞋尖上,她却没有在意,只是任由它跟着自己的脚步,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