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躺进意识舱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玩意儿比牙科椅舒服多了。
舱体内部是温热的,像被人提前焐过的被窝,她后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松了三分。头顶那个半球形的金属罩缓缓降下来,悬在她脸上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罩面泛着柔和的蓝光,像一块被磨薄了的月光石。
“放轻松,”林默的声音从舱外传进来,隔着金属罩听起来有些闷,“闭上眼睛就行。不会疼的。”
苏晚晴闭上眼。她能听到舱体内部发出极低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她耳边扇翅膀。嗡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远,她的意识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方糖,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化进那片深蓝色的寂静里。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口袋里那张被叠成四折的纸页。纸页靠近胸口的位置,似乎隔着外套布料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个火车站里。
是真的火车站。头顶的铁皮棚顶锈迹斑斑,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天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把那些被踩得发亮的砖地照出一片斑驳。空气里混杂着煤灰、铁锈和方便面的味道,站台的广播里正用电流杂音刺啦刺啦地播着什么,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次列车晚点……候车室……”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粗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胶底布鞋,左脚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一个洞。她把手伸出来翻了翻——手指短了一截,指甲缝里塞着灰,掌心有几道细细的干裂纹路,像冬天忘了涂护手霜的那种粗糙。
这不是她的手。
她走到旁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子前面,柱身上嵌着一块不太干净的玻璃,勉强能照出人影。玻璃里映出来的脸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张十七八岁的女孩的脸,五官跟她自己有点像,但眼神呆钝,嘴角微微歪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伸手去擦嘴角,玻璃里的女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小芳!你站那儿干什么呢!”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苏晚晴转过身,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正朝她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穿着一件橙黄色的工作背心,胸前别着“站长”字样的胸牌。“你妈一会儿就来了,你又在这儿对着玻璃照什么照?快回座位上去坐好!”
苏晚晴的大脑飞速运转。小芳。她现在的名字叫小芳。十七岁。智力障碍。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车站不大,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室里有十几排塑料座椅,零零星星坐着几个人。角落里堆着几堆行李,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打盹。站台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什么季节。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里攥着的一张纸片上。她低头展开——是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起点站写的是“安城站”,终点站是“青坪站”。票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找到你的锁,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苏晚晴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票折好塞进棉袄口袋里。她抬头看了看那个胖站长,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阿姨,我妈啥时候来?”
胖站长白了她一眼:“上周不是说了嘛,周末来!你急什么急,你妈还能不要你?”她说完转身走了,肥硕的背影在候车室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她保持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直到胖站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然后笑容垮下来,换上了一张完全属于苏晚晴的、冷静而警惕的脸。
她快步走到候车室的角落里,背靠着墙,用三秒钟把整个环境扫了一遍:出口两个,一个通往站台,一个通往车站大厅;工作人员四名,胖站长、一个穿蓝制服的门卫、一个售票窗口后面坐着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推着垃圾车的清洁工。清洁工穿了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正弯着腰在扫候车室地上的瓜子壳。
苏晚晴的目光在那个清洁工身上停了零点五秒。那个弯腰的弧度、那个推车的姿势,让她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太快了,她没抓住。
她收回目光,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第一,她失去了现实中的所有记忆。她知道“苏晚晴”这个名字,知道“江小渔”这个让她心口发紧的名字,但更多的东西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她记得自己是个心理侧写师,记得自己犯了某个很大的错误,但错误的细节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就像一个做了噩梦的人,醒来后只记得“很可怕”,但梦里的画面全被睡意搅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