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公子何出此言?”到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气势再强,也不过是个纸老虎。段明月于是朝他露出一个疑惑的微笑,装模作样地反问道。
莫楠书道:“只是随口一说,漓江地处偏隅,山高路险,当地商户大多选择北上中原,段老板怎却反其道而行之?”
段明月淡淡扫了他一眼,佯装回忆道:“有一年我家闹饥荒,我和我娘从北方南下逃亡,听说这里有大仙镇守,我们就搬到这来,开了家酒馆勉强度日。”
莫楠书问:“你来这多久了。”
段明月稍作思考后答道:“大概二十年了吧。”
“当真?”莫楠书望向他,目光沉沉:“那段老板可有见过一个与您样貌相仿的人,名叫林子安?”
段明月在心底冷嗤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认得。”
话音微顿,他又补充道:“莫公子是要找他?”
莫楠书一双眸子如寒刃般刺向他,良久不语。见对方不肯吐露真情,段明月也不催促,只带着几分惋惜叹道:“可惜呀,他早就死了。”
莫楠书蹙眉道:“什么意思?”
段明月抬眼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就字面意思啊,他早死了,还是我给他收的尸。”
莫楠书追问道:“这其中的缘由,不知段老板能否透露一二?”
段明月悲伤地点了点头,将那些陈年旧事缓缓道来:“他与我是异母同胞的亲兄弟,年少时我被人牙子拐了去,卖到平荞郡,因为体弱多病,又被人丢在河边自生自灭,后来,我干娘收留了我,我便留居他乡,与她一同沽酒营生。而我兄长,则是成了万人景仰的大将军。”
“二十年前,平荞大荒,流寇作乱,四处劫掠粮财,我们走投无路,逃来漓洲。”
“再后来,我娘离世,将明月楼交与我打理。直到六年前,我再度与我兄长相逢,彼时他早已不是风光无限的碧蘅将军,而是满身创伤,落魄流离的罪囚。”
“当时他身负重伤,听闻我在此处,便前来投奔,我不忍见血亲流落街头,就将他收留。”
“奈何他伤势太重,又有些水土不服,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言毕,他望向莫楠书,特意显露眼中的那点怅然:“一代翘楚,可惜啊……”
莫楠书脸上却不见半分动容,神情可谓是冷冽至极。
“林子安失踪一案朝廷早有定论,他在御江山遭到刺杀,失足坠崖,落入山下的急流之中。彼时恰逢汛期,江水暴涨,浪高丈余,便是水性再好的人也难活命,他已命丧漓江,尸首被江浪卷走,不知所踪。”莫楠书直直地凝视着他,质问道:“段老板扯谎时,是不是忘了这茬?”
段明月丝毫不慌,平静地辩解道:“案卷上写的是失踪,不是死亡。莫公子所言只是朝臣的猜想,而我所言,乃亲眼所见。”
莫楠书眯起眼,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莫公子向我打探消息,却又不相信我。”段明月委屈道:“这要我如何是好?”
“……”莫楠书一时语塞。段明月这场声泪俱下的演说,的确不像现编的,但若他所言属实,岂不是要拂了当年那群办案官员的脸面?
“此案疑点重重,想来是官府为了尽早了结事端,才提出这般说辞。”段明月道:“莫公子若不信,我亦无计可施。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莫楠书凝视着段明月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凄凉,心中天平渐渐动摇。
段明月见他已然心生信服,心底暗自冷笑。
漓江府的官衙又不是个个猪脑,若没有个清楚的来历,他岂能在此相安无事地混了六年?
当年为了追查林子安的死,熙京可没少调人来查,隐藏身份,段明月编出许多真假参半的谣言来搪塞巡访的探子,此招虽险,却骗过了不少人。
莫楠书正要开口继续盘问,耳边却突然有一阵刺耳的马鸣声炸响。
“让开!快让开!”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黄土路上泥石飞溅,伴随着马蹄撞踏的巨响朝他们冲来。
两人猛地抬头,只见一匹黑马前蹄腾空,鬃毛倒竖,像头失控的野兽在路上横冲直撞,马背上的男子被颠得东倒西歪,双手死死抓着缰绳,脸色惨白。
“小心!”段明月低喝一声,当即勒马避开。
莫楠书反应迅捷,下意识掉转马头,却被黑马的狂躁之势惊到,猛然人立而起。莫楠书猝不及防,重心骤失,腰间布袋中的木盒应声落地,盒盖摔开,数十枚玉佩滚落满地。
更要命的是,失控的黑马恰好从两人中间穿过,马蹄带起的劲风扫过地面,散落一地的玉佩尽数被乱蹄碾过。
“咔嚓——”清脆的破碎声接连响起,黑马狂奔远去,只余下马上男子凄厉的哭喊声飘在风中。
看着满地狼藉,莫楠书心跳一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稳住身形,翻身下马查看。
那些从明月楼里带出来的玉佩,有的已被踩得稀碎,有的裂成几瓣,还有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这……”莫楠书盯着地上的碎片,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