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于昕早晨出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直到走到公交站台才发现路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被早起行人的脚印踩得斑驳。细碎的雪花还在簌簌地落着,落在他的围巾上、书包上、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眯了一下眼。他抬手拂掉睫毛上挂的雪粒,呼出的白气和漫天飘落的白色碎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自己的呼吸哪一团是天上落下来的。
公交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车窗玻璃内侧蒙了一层水汽,外面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白色。于昕把书包抱在怀里,透过水汽被手掌擦开的一小块透明区域看着外面的街景——行道树的枝丫上覆了一层薄雪,像被撒了糖霜的细瘦手指。雪下得不大,但积得均匀,把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柔化了一层,连那些灰扑扑的楼房轮廓都变得温和了一些。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围巾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粒,在暖气里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珠,在灰色的羊毛面料上洇出深色的湿痕。他解下围巾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侧过头看了一眼,江泊淮已经到了,正低头看书,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窗台上积了一小层薄雪,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教室映得比平时明亮了几分。
"下雪了。"于昕说。
江泊淮从书页上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雪还在落着,细碎而安静,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今年雪来得早。"他转回来看了于昕一眼,"你耳朵冻红了。"
于昕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凉的,触感迟钝得像隔了一层棉花。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翻开课本开始早读。但不知为什么,江泊淮那句"你耳朵冻红了"在他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被反复咀嚼的糖,甜味始终没有完全散尽。
傍晚的排练是这周唯一一次。期末临近,校乐队的活动频率降到了每周一次,但于昕和江泊淮还是保持着周二周四去音乐楼的习惯,哪怕有时候只是两个人各自练各自的,一整个傍晚都不怎么说话。于昕背着琴盒走到音乐楼三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已经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他推门进去,江泊淮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
"还在下?"于昕把琴盒放在长桌上打开。
江泊淮转过来:"嗯。积了有一指了。"
于昕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外看。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校园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紫藤长廊的顶部铺了一层均匀的白,那些光秃秃的藤蔓在雪的覆盖下像一张细密的白色网。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雪还在持续不断地落着,把一切棱角都填平、包裹、柔化。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被仔细漂过色的水墨画,只有灰和白两种颜色,安静得连远处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于昕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雪,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些自己也不太确定形状的东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长桌前拿出小提琴,架好琴,弓搭上弦,拉了一个长音。钢琴没有响。他侧过头,江泊淮还站在窗边,没有回到钢琴前面。
"今天不拉了?"于昕放下琴。
江泊淮从窗边走过来,在距离于昕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他靠着长桌的边缘站着,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姿态松弛而随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那种极其细密的、像无数粒细沙落在纸面上的声响。
"于昕,"江泊淮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于昕的手指还搭在琴颈上。他没想到江泊淮会忽然问这个。这个问题在他自己的脑海里其实也盘旋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都以"到时候再说"收尾,像一颗绕着一圈轨迹不断转悠却始终没有落地的星球。他沉默了几秒,把琴放回琴盒里,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和江泊淮隔了大约小半个桌面的距离。
"不知道。"于昕说。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仍在落着的雪,"我物理和数学只是追到能跟上的程度,比你还是差得远。语文英语一般般。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丧,补了一句:"除了音乐。"
江泊淮没有接话。他看着于昕,目光里那种缓慢流动的、温暾的东西又浮起来了,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在接近表面时把冰面映出一种微微透明的颜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以后想当医生。"
于昕偏过头看他。江泊淮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色的寂静里,侧脸的轮廓被教室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于昕见过他很多种表情——翻书时专注的、做题时从容的、在钢琴前闭着眼听最后一个音符余颤的——但他很少看见江泊淮说"我想"的样子。这个人总是把"我想"和"我能"藏在那些已经做了的事后面,不提前说出口。
"医生?"于昕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