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一下子锋利起来。
于昕记得很清楚,那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铁的,冰得他掌心的皮肤猛地缩了一下。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台阶表面的水泥缝隙里嵌着一粒粒细碎的白色霜晶,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盐。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冷空气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干净而微涩的气息,像咬了一口冰过的薄荷叶。
他紧了紧围巾,往公交站走去。十二中的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彻底光秃了,枝丫像无数根细瘦的、指向天空的手指,在灰白色的冬日上午显得格外寂寥。于昕走进教室的时候暖气已经烧起来了,烘得他脸颊上被冷风吹出来的凉意迅速褪去,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他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刚坐定就听见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纸张擦过空气发出细碎的脆响。
江泊淮已经到了。他已经脱了羽绒服,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毛衣的质地看起来很软,在于昕的余光里像一团被揉过的、柔和的雾。于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江泊淮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匀速而从容。于昕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动作之间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江泊淮搁在桌角上的保温杯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于昕伸手扶住了。
"对不起。"于昕说。
江泊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被扶住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于昕的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事。"
于昕把保温杯摆正,缩回手翻开课本。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彻底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枝干交错着伸向天空,从三楼窗户望出去,那些枝干的轮廓在天色映衬下像一幅细密的、墨色的素描。教室里暖气嗡嗡地响着,混合着四五十个人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汇成一种温热而持续的白色噪音。
那天上午的物理课讲的是电磁感应。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线圈和磁场的示意图,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于昕盯着那个图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的电流方向又在打架,一会儿觉得是顺时针一会儿又觉得是逆时针。他正纠结着,旁边江泊淮的笔尖轻轻叩了两下他桌角的边缘。
于昕偏过头。江泊淮没有看他,但把他自己的草稿纸往于昕那边推了推。纸上画着同样一个线圈图,但磁感线的方向被用红笔标了出来,线圈的切割方向也画了箭头,每一步的推导都清晰地排布在箭头旁边,条理分明得像一张被仔细规划过的路线图。于昕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看懂了——原来电流方向的关键在于判断磁通量的变化方向,他从一开始就把磁场方向看反了。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图上重新画了一道,箭头朝着正确的方向落下去的一瞬间,整道题的逻辑像被解开了一个死结一样哗地松开了。
于昕把答案写完,然后侧过头,用笔尖在江泊淮的草稿纸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江泊淮抬起头看他,于昕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了形,变成了别的:"你画的图比我清楚。"
江泊淮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和刚才一样浅,但于昕现在能分辨出那些细微的差别了——比如这个弧度比一个月前的同款弧度稍微深了那么一丝丝,像一张被反复弯折的纸,折痕慢慢变得更深更确定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收了回去,于昕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耳朵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热度。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更冷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是一层暗沉沉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旧绸布。于昕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裹紧了校服外套,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钻,冻得他缩了缩肩膀。他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小群人,挤挤挨挨的,有人在踮脚张望,有人在低头刷手机。于昕走过去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他听见"江泊淮"三个字从某个人的嘴里滚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
他走近了几步,透过人群的肩膀缝隙看见了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红色通知。标题是"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结果",底下是获奖名单。于昕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在第三行的位置停住了。
江泊淮。全国一等奖。
于昕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行字,红纸上的黑色印刷体在冬日上午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他想起江泊淮从比赛回来那天说"还行"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和明显瘦了一圈的下颌线。"还行"。于昕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新嚼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全国一等奖拿回来的人坐在旁边跟他同桌了大半年,每天给他画受力分析图推草稿纸放薄荷糖,他说"还行"的时候表情稀松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饭还行"。
人群渐渐散了。于昕还站在原地,公告栏的红纸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掀动着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哗声。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江泊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看到公告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几秒,江泊淮回了一个问号。
于昕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没有再回。他转身往致远楼走,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他视线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江泊淮正坐在那里,浅灰色的毛衣,微微垂着的睫毛,翻书的手指骨节分明。于昕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江泊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问:"外面冷?"
于昕"嗯"了一声。他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书,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坐下来之后侧过头看着江泊淮,看了大概两秒钟。江泊淮被他看得微微偏了一下头,带着一个无声的疑问的表情。
"你全国一等奖。"于昕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江泊淮听见,又刚好不会让前排的同学注意到。
江泊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嗯"了一声,手指还在继续翻那本书的书页,像于昕说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于昕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那么半拍——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一列匀速行驶的列车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拖曳了一下。
于昕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回去看书,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窗外的冬阳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薄薄的光线,落在靠窗第三排的桌面上,把两颗并排放着的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于昕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他平时习惯和江泊淮坐在一起,但今天江泊淮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说是讨论决赛后的安排。于昕一个人端着盘子在一张空桌子前面坐下,刚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于昕?"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端着餐盘站在他桌子旁边,高个子,戴着黑框眼镜,校服外套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于昕认出来了,是班上坐在后排的周远——属于那种平时不太说话但成绩很好的类型,他记得周远上学期期末物理考了班级第三,仅次于江泊淮和另一个女生。
"这儿有人吗?"周远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于昕摇了摇头。周远坐下来,把餐盘放好,拿筷子在米饭上戳了戳,忽然抬起头来说:"你和江泊淮关系挺好的?"
于昕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周远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同桌。"
"哦——"周远拖了一个尾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他那个物理竞赛一等奖你知道吧?"
于昕"嗯"了一声。
"我们班就他一个人拿了国一,"周远说,"全校也就他一个。"他顿了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块,"以前我觉得他那种人挺难接近的,就是什么都太好了,站在旁边压力很大。但看你跟他坐了一年多同桌好像也没什么……"
周远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于昕坐在对面慢慢嚼着米饭,把周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比周远想得更极端一些——那时候他对江泊淮的厌恶是带着愤怒的、带着刺的,不像周远这种平平淡淡的"压力很大"。
但现在呢?
于昕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菜,土豆烧牛肉,食堂的招牌菜,和于檄那天天不亮就起床给他做早饭的养母做的糖醋排骨当然是天差地别,但也不算难吃。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着,视线落在不远处食堂窗户外面灰白的天空上,冬云低低地压着屋顶,偶尔有一两只麻雀从枯树的枝丫间飞过,黑色的剪影在灰白的天幕上一闪就消失了。
他吃完饭把餐盘收走,走出食堂的时候碰见江泊淮正好从行政楼那边走过来。十二月的正午阳光淡薄得像一层筛过的水,浅金色地铺在地上,既不暖也不烈,只是薄薄的一层。江泊淮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着下巴,只露出鼻子和一双眼睛。他看见于昕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朝他走了几步,两个人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站定了,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陈老师说下个月省队集训,"江泊淮说,"寒假,十天。"
于昕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他刚才从桌洞里摸出来的一颗薄荷糖,糖纸的棱角隔着布料抵着他的指腹,硬硬的凉凉的。"寒假?那过年呢?"
"年前回来。"江泊淮看着他,"除夕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