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向大地。京州城郊,大风厂那锈迹斑斑的铁门在秋风中发出阵阵呜咽,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喘息。
厂区深处,几根孤零零的烟囱刺向灰暗的天穹,早己不见一丝烟火气,只剩下岁月剥蚀的斑驳与荒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废弃机油的酸腐气,还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厂区大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凝固的怒潮。一面巨大的白布横幅被高高挑起,墨汁淋漓的几个大字触目惊心:“还我股权,还我工厂!”墨迹未干的地方,墨汁蜿蜒流下,如同黑色的泪痕。
人群的核心,是几十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工人。
他们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被逼到绝境的火焰。
他们身后,是更多沉默而紧绷的面孔,有中年汉子紧握的拳头,有年轻后生压抑不住的躁动,也有女人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惶恐与无助。
“山水集团!黑心资本家!勾结贪官!吞我们的厂子,抢我们的饭碗!天理不容!”一个嘶哑到破音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沉寂。
是郑国栋,厂里干了三十多年的老钳工,八级工,曾经是省级劳模。
他挥舞着一份卷了边的文件,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像垂死的蝴蝶翅膀。“看看!白纸黑字!当年改制,说好了我们有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是厂子的主人!现在呢?厂子要拆了,地皮值钱了,他们就说我们手里的股权凭证是废纸!是假的!放他娘的狗屁!”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唾沫星子喷溅在冰冷的空气里。
“对!废纸?我们当年真金白银投进去的血汗钱啊!”另一个老工人王海,声音哽咽,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我老伴等着钱救命啊!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他身边一个脸色蜡黄、身形佝偻的妇人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
“跟他们拼了!”一个年轻工人张继业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血气方刚的脸上满是激愤,“光喊有什么用?山水集团的人在里面装模作样量地皮呢!当咱们是死人?冲进去!把那些狗腿子赶出来!”
他手里抄起半截锈蚀的钢管,挥舞着。这声怒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己久的火药桶。
“冲进去!赶走他们!”
“保卫工厂!保卫我们的饭碗!”
“要活命!要公道!”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涌动。
堵在厂门口那几辆印着“山水集团”标识的黑色轿车,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瞬间被这愤怒的人潮拍打、摇晃。
车顶被拳头和随手捡起的砖块砸得砰砰作响,警报器发出尖锐凄厉的哀鸣。
“砰!”一声闷响,一块砖头砸碎了其中一辆轿车的后窗玻璃,碎玻璃碴子西溅。这声脆响,如同发令枪。
厂门内,早己严阵以待的鼎峰集团保安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轰然涌出。
这些保安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防暴头盔,手里拎着清一色的黑色橡胶警棍和透明的防暴盾牌。
领头的队长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眼神凶狠。他戴着耳麦,显然时刻接收着指令。
“反了你们了!敢砸山水集团的车?给我打!打散了这群刁民!”
保安队长声如炸雷,猛地一挥手。他身后的保安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盾牌在前,警棍高高扬起,不分青红皂白地朝着人群,特别是冲在前面的工人身上狠狠砸落。
“啊——!”
“打人啦!保安打人啦!”
“跟他们拼了!”
惨叫声、怒骂声、警棍砸在肉体上的沉闷钝响、盾牌撞击的哐当声、玻璃碎裂声、女人孩子的哭喊声……瞬间混杂在一起,在暮色沉沉的厂区门口炸开一片混乱的炼狱。
郑国栋试图护住身边的老伙计,被一个保安的盾牌狠狠撞在胸口,踉跄着向后跌倒。
张继业怒吼着挥舞钢管砸向一个保安的盾牌,却被旁边另一根警棍重重抽在肩膀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王海更是被两个保安夹击,警棍雨点般落在他背上、手臂上,他只能徒劳地蜷缩着身体,护住头脸,他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淹没在喧嚣中。
混乱中,王海被推搡倒地,一只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踩踏在他的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