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人流如同解冻的冰河,缓慢而嘈杂地涌向各个出口。
祁同伟随着人流,步履沉稳。他刚走出礼堂侧门,手机在西装内袋里发出沉稳而持续的震动。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廊柱的阴影下,掏出的是一款厚重的保密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程”字。
“厅长,”程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紧绷,“目标(丁义珍)有动作了。
十分钟前,他情妇名下的一个离岸空壳公司,突然有大额资金转入,来源复杂,初步判断有洗钱特征。
他本人刚刚离开市政府大楼,司机没带,独自打车,方向是城东。”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但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听一个寻常的工作汇报。
“知道了。启动‘影子’预案,盯死资金链,查清所有关联账户。人,给我跟住了,但记住,保持距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惊动。我要知道他最终的目的地,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查一下今天上午,除了常规工作接触,还有谁跟他有过非正常联系,尤其是电话和短信。”
“明白!”程度的声音斩钉截铁。
祁同伟收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丁义珍,李达康手下这员“干将”,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山雨。
沙瑞金的到来,就像投入这潭深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己经开始搅动水底的沉渣。很好,就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
省委小食堂的雅间“听松阁”内,气氛与礼堂的肃穆截然不同。
这里是退下来的老同志偶尔小聚的场所,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陈年木器的味道。
祁同伟进来时,省政协原副主席赵老和人大原副主任钱老正在低声交谈。见到祁同伟,赵老笑着招手:“同伟来了?快坐。今天这位沙书记,有点意思啊。”
祁同伟谦逊地笑着,亲自为两位老领导续上清茶:“赵老、钱老。沙书记讲话确实掷地有声,风格鲜明。”
“岂止是鲜明,”钱老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看是带着一股子‘杀气’来的。‘从严治党’、‘规矩法治’……句句都像在敲打人。周书记在的时候,讲究的是‘和为贵’,‘稳’字当头。这位,怕是要‘破’字为先了。”
“破而后立嘛,”赵老接口,眼神带着阅历沉淀的智慧,“汉东这些年,GDP是上去了,可底下淤积的东西也不少。上面派沙瑞金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这‘破’字,刀口会落在哪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同伟啊,你兼着公安厅长,又在政府那边挑着重担,这‘规矩法治’西个字,可是跟你关系匪浅。”
祁同伟神色坦然:“赵老说的是。无论风向怎么变,我的职责就是守好汉东的秩序底线。
沙书记强调规矩法治,正是我们公安工作最根本的遵循。
经济要发展,社会要稳定,没有法治护航,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这一点,我责无旁贷。”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契合了沙瑞金的讲话精神,更隐晦地传递出自己掌控关键领域的能力与自信。
“嗯,有担当。”钱老点点头,“不过,这位沙书记看着务实,不好糊弄。
李达康那小子,刚才散会时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他那个光明峰项目,摊子铺得太大,怕是经不起沙书记那双眼睛细看。”
“达康书记有魄力,抓经济是一把好手。”祁同伟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只是有时候,快马加鞭,难免对路况看得不那么仔细。沙书记强调‘实事求是’、‘规矩法治’,想必也是看到了某些风险点。”
正说着,祁同伟的目光透过雅间的雕花木窗,瞥见了楼下庭院里的身影——李达康正陪着沙瑞金走向省委常委楼。
李达康微微侧身,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手势有力地在空中比划着,显然在介绍着什么,语速很快。
而沙瑞金只是听着,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建筑和陈设,更像是在观察环境而非听汇报。
祁同伟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丝了然的笑意。
李达康太急了。沙瑞金这种初来乍到、作风冷硬的领导,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当枪使或者被强行贴上标签。
李达康想用“改革闯将”的形象去套近乎,却不知沙瑞金那双眼睛,此刻恐怕正穿透他描绘的蓝图,审视着蓝图背后可能存在的沟壑与陷阱。急于表功,往往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