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才是几个犯事的夏家子。
其他无关者,嬴秧让他们请个安就退下。
随着闲杂人等的退出,正堂内变得安静压抑起来,最上位的公主不发一言,其余人也不敢开口说话。
待得不闻堂外脚步声,公主依然保持沉默。
场内气压持续走低,第三排的几个夏家子额上滑过几滴汗。
难道,难道今日竟不是轻易过去的关隘吗?!
“请教姑祖父,我大秦审案程序几何?”
冯去疾不紧不慢道:“告诉、定名事里、讯狱、掠治、爰书、读鞫、论罪。”
他明知故问:“公主要问谁的罪?命奴仆扭送咸阳狱即可。”
嬴秧不悦道:“外家丢人,我就有脸了?自家审,自家罚!”
见那几个夏家子弟明显松了口气,嬴秧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而是自袖中抽出一块实木,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她拿起实木往身前桌案一拍!
这块木板是她在送温暖小分队回程前特意蛰摸出来的,整体轻,拍击响亮,能把人惊得浑身一震。
“姑祖父律法娴熟,请您为我断案,可否?”
冯去疾自然说好。
首先是屈文“告诉”,指控三名夏家男子偷窃公主钱财物资,损坏公主清誉令名。
嬴秧送往受灾前线的规定是:推拉石磨一天的工钱是一石小麦或一石小麦磨成的面粉。
一石(=120秦斤=60现斤)小麦值20钱,平时为人佣耕的工钱是10钱日,受灾时工价降低,多的是8钱日,有人实在活不下去,一天6个钱甚至更少也干。
虽说麦子粗粝难食,但它也是粮食,拉磨的工作在流民中变得很受欢迎,他们可以选择带走麦子还是麦粉。
那段时间,墨者们天天当着众人的和面揉面,用三足平底锅烙饼吃,麦饼的做法早就被流民“偷学”会了。
即使借用平底锅也需要交一些面粉作为使用工具的费用,来拉磨的所有流民依然选择带走麦粉而不是麦子,一是麦饼更柔软,二是烙饼耗费的柴薪比煮麦粥更少。
一石小麦足够让一家四口吃两三个月,这项工作对于流民来说是意想不到的好差事,很多人抢着干。
嬴秧在信里告诉手下,每户人家只能得到一次拉磨得一石小麦的机会。
要做到这点很容易,拉磨不是一件轻松活,往往是受灾民众全家人一起上阵,轮流推磨,小孩老人负责扫、筛面粉。如此下来,负责监察的东济就能认清每一户人家的长相和姓名,防止有人试图蒙混过关。
送温暖小分队一边等着咸阳的粮食,一边和当地大户交涉购买豆麦粟米,推销面粉和石磨,从大户手里抠粮食。
对于人品正直有良心的墨者、官吏来说,赈灾不是件简单的事,很考验协调物资、与人交际的能力,他们忙得眼底青黑,心中时而痛苦时而愉悦。
痛苦在于,这是一场天灾,天灾之下,总有人失去生命。有些老弱病残妇孺被抛弃饿死,有人因为捡鱼而被突如其来的河浪卷走,有人孤单力薄,没钱没粮,捡到的鱼被抢走,被打死或受伤而死,还有些人受不了农田家园被淹的惨剧,悲愤气死,忧郁绝望而死……
中原北方文明依黄河而兴,受此次水患影响的地方人数有数十万。
即使有小分队预先提醒,即使各地官府尽力赈灾,依然每天都有人死去。
浩浩江河,茫茫人海,己身渺渺,亲历灾难的一行人经过这场苦难的磨砺,变得愈加沉稳。
好在他们得到的除了悲伤和死亡,还有信任与感谢。
小分队在民众间建立起极佳的口碑,这口碑既来自他们分发的粮食、石磨、面粉,也来自他们和百姓同吃同住、不摆架子。
正因如此,三名夏家子弟与当地大户勾结,趁机从流民手里低价收买配额、倒手牟利甚至逼良为贱的行径,就显得格外刺目。
冯去疾沉声道:“案件发生地点过远,不便往诊。事主业已在堂,不必执、捕。”
他向嬴秧请示:“公主,要‘系’此三人否?”
系,是拘押捆绑的意思。
一旁的吴荫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
嬴秧不快地抿起嘴唇,望向两个属下,屈文和东济给了主君一个“您放心”的眼神,她便没出声,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下去。
公主没说话,冯去疾也不尴尬,继续问下去:“夏边、夏辽、夏迈,可曾犯罪?”
夏家人顿时面色尴尬。
年纪最长的夏边掩面羞愧道:“家、家涉谋逆大罪,曾下咸阳狱,幸得大王恩赐,臣等侥幸免死,罚没家产、除爵免为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