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一声巨大的爆炸,我感觉自己被震离了席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耳边一派嚣鸣,眼前是咆哮的火海,接着黑暗关闭了视线……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湖边花圃柔软的草地上,周身是潮湿的水露和无数双脚奔走踩踏的闷响,头顶上是一片灰青色的天空,不时飘落下丝丝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芳香,浅浅的土腥味,以及,呛鼻的浓烟。湖心岛蒸腾起滚烫的白气,灰色的树冒着火星,宏伟的建筑不复存在。
如雪片般的烟灰在半空中肆意地纷纷扬扬,一场灾难过后的大会堂仍不平静,四周叫喊声不绝于耳。我甚至连支撑起身体的力量都丧失了,稍微侧个身脊柱仿佛就要折碎,肋骨仿佛就要刺破我的心脏,胸前的怀表也被震得稀碎,只能发出些喊哩咔嚓的噪音。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刚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一只几乎要和我妈一样年纪的猫头鹰迈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的11岁的我;在分院仪式上,由于脑袋太小,分院帽罩住了我的半张脸,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帽子爆发出尖锐的叫声:“拉文克劳!”由此,我开始了我的七年学习生涯。O。W。L和考试,第一名的席位上始终坐着理查德·斯诺。毕业后,我固执地拒绝了妈妈塔莉娅和姥姥塔莉娅的建议——她们都是古怪的希腊女巫,放弃了魔法部高薪的工作,满心满意沉浸在学术研究里,并立志要效仿旅行家马可·波罗去趟神秘的东方,写出一本前无古人的传奇……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中国人认为,人在将死之时,弥留之际,从前的事情会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一幕幕流过——我目前还未考察出这一说法的任何科学依据或魔法依据。我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死亡临近的感觉。我害怕到了极点,因如此我开始思考是否要成为幽灵回去与家人相伴,但一想到我那烦人又刻薄的的外曾曾姨祖母“尖嘴的罗缇娅”(她是个幽灵,我家里人都这么叫她),又开始厌恶这没有智慧的亡灵世界,还不如老实赴死。我绝望地扭过头,不再仰视阴沉的天空,而是闭上眼,耐心静待着命运女神的审判——无论是被烧死,被呛死,被横流乱飞的魔咒击中,被疯狂的人们踩成肉泥抑或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死法。
“喂!喂!醒醒!”有人拼命摇晃着我即将散架的身体。
梅林的搅屎棍啊!还让不让人好好死了!
我带着满腔怄气睁开迷糊的眼,雨滴渐大,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谁啊?”我没有什么好气。
“等会儿再说,”那人语气有些急切,说的英文带着些许美国腔调,也是个外国面孔,在我眼前若隐若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现在快走吧!”
我现在的样子算是有能力自如行动并“快走”的人吗?我心想。我再次选择闭上眼。“如果你还幸运的四肢健全又不能请来医生的话,就快离开吧,先生。这里可是刚刚发生了爆炸。”——不得不说,这倒像是一个头脑清醒且尖酸刻薄的人会说出的话。“德林医院的医司(专管政府的医疗事务的部门)估计快到了,我命好的话会在他们的手上起死回生,命不好的话……啊,原谅我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相信我,先生,你不会舍得在错过尼泊尔飘香的雪山、叶尼塞河发着彩色炫光的睡莲还有婆罗洲伽陵频伽和紧那罗美丽的乐舞后离开世界的。”这人说着,措不及防把一个软软糯糯裹着糖霜的东西塞到我嘴里。“再说,幽灵也尝不到美味的土耳其软糖。”
那糖果在我嘴里释放出齁甜的味道后立刻滑进了我的食道里,突如其来的异物感令我这个可怜的家伙开始猛烈咳嗽。终于在它坠入胃里的一瞬间,我喘过气来。“我说你这人……”
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我竟然从地上坐了起来。那人自得的表情也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他约莫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淡棕色的短卷发像一丛肆意张扬的灌木扣在头顶,连眉毛也是浓郁的棕色,小棕点从那双新鲜蓝莓一样的圆眼睛下一直延伸直至脸颊,雀斑和痘印让他气血丰足的脸看起来像个稍微窄的山楂。衬衫领子皱巴巴的,领带很土气,大衣像是风雅牌几十年前的老款——大概是灰鸮尾部的分叉糙绒做的。总结诸多比喻,他像是浑身带着动植物的气息。
“怎么样?速效恢复剂甜蜜版。”那人说着,又在脚边的一个手提箱里鼓捣。“效果还是有的,就是不能完全治好。味道可比庞弗雷女士的配方好多了不是吗”
“你也从霍格沃茨毕业的?——等等,我是不是见过你?”我的大脑飞速检索,这显然对一个刚刚受到震荡的头脑很不友好。“你……是不是……”我明显看到对面眼神越来越期待。“早上也坐在6号车厢?”
“什么?——呃,好吧,估计是。”他尴尬地挠挠头,快速从箱子里掏出一瓶液体递给我。“水莲根增稠剂,喝了不会胃疼。”
我还没搞清楚为什么会胃疼,肚子里就开始咕咕作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疯狂的吐泡泡并放了几只弗洛伯毛虫。我赶紧把那瓶东西喝了下去,味道很怪,有花的香味和河里泥土的土腥。
“看来我在学校还是不太有名气。”那人自顾自地说。“不过我认识你,理查德·季米特里·斯诺-阿里夫塔斯。”他盯着我的铭牌笑了笑。
“两届决斗俱乐部冠军,我们那届的男学生会主席,‘万事通先生’,久仰大名!我叫埃德加,埃德加·阿马多·帕洛马尔。”
一听这个名字,我便瞬间想起了一些不是很美妙的回忆。
“格兰芬多队的队长,那场学院杯我看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格兰芬多在2014年度的魁地奇学院杯上大败拉文克劳,他们的队长同时也是追球手打得最狠。我一眼就记住了他在球场上空振臂欢呼的得意和自豪。这样想来,他和祁衍简直一模一样。
“噢,那你应该还记得我的绰号‘狂奔的帕尔’。”
“那倒没有。不过多谢你记得我的绰号不是‘希腊书虫‘或诸如此类。”我苦笑道。说着,突然大会堂的方向又发出一阵骚动。
“好吧,叙旧环节到此暂停,帕洛马尔。实在是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如果你还在北京的话,晚上请你吃饭,或者任何时间随你。香山巫师饭店怎么样?”我从地上站起,腿部传来一阵麻痹还有被麻痹暂时盖住的若隐若现的疼痛。“不过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得赶紧离开这。”
“怎么走?”
“一般是坐地铁,如果幸运没有因为这次事故进入停运状态的话。”
“全体华法会工作人员、参会人员、政务需求人员以及所有在华法会园内的巫师、夜叉等请注意,因发生特级重大危险事故,华法会进入甲等戒严状态,全体人员必须在专员的引导下进行疏散并统一接受基础问询后才能离开,所有出入通道已封闭管制。再重复一遍……”广播声在巨大的园林回响。
“梅林的胡子……”
“你为什么要来华法会,或者说,你为什么来中国?”在接待处临时通道排队离开的时候,我和帕洛马尔开始闲谈。
“旅游。我去过不丹、苏门答腊、澳大利亚、整个美洲——尤其中南美洲很有意思,还有北欧等等世界上令人遐想的地方,唯独没有来过中国——你也知道中美两国的巫师签证比较麻烦,早知道在英国魔法部老老实实待着了。这个古老神秘的国度很令人着迷不是吗?这魔法部比我想象中壮观多了!”
“等等,什么英国美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