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商大会堂全称是中国术士联合会协商大会堂,原型是长春园中最豪华的一幢中式建筑——海岳开襟。这是座美轮美奂的湖心岛,圆形的岛基通体是汉白玉,雕栏环绕步道,有两道汉白玉铺就的拱桥连通对岸,宛如一个奢华的金色腕表嵌在波光粼粼的水上。
我在桥上快步飞奔,将通行证胡乱地塞进门口守卫的手里,穿越外围的琉璃环廊。环廊中间被白皮松和各类香草簇拥的,是四面的堂厅,用来作为等待处和会议暂歇处,但现在已是入场时间,这里空无一人。全岛正中央是雄伟的三覆檐四出轩的阁楼,一层是宽敞的主会议厅殿,即所谓的圆形大会堂。为了彰显协商会议的民主性与高大上,并方便容纳更多的各界各党各国各派名流代表,华法会特意将会堂用无痕增扩咒等比例放大了约一倍,并将圆型大厅的地面下凹,代表席位呈阶梯式向下九级布局,中心则是简约的发言台,与天花板巨型的盘龙彩绘藻井呼应。藻井内藏着的是精密的齿轮大钟,龙头和龙爪会随着时间转动。从门口一进来,便能收尽会场全景——
简直是人声鼎沸。
主持会议的主席忙着安顿会场秩序;保守党的大爷大妈们翘着二郎腿,忙着闭目养神,不时摇摇茶杯咂巴几声,像似用呢喃几句不知名的咒语;五六帮人马已经七嘴八舌地吵得不可开交了。他们一个个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甩开臂膀指着隔了大半个会堂的对方大吐不满。
“没有规矩的西洋人。”我前脚刚踏进会场的门槛,靠窗的一位衣着古朴的宽袖衫,一看就是保守党代表的老爷子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如此评价道。当然,踩点到会确实不太符合中国人的职场礼俗。
我认得这位老爷子,有过几面之缘但完全不熟。他叫辜光署,在中国的炼金术理论界与术法史界都享有盛誉,他受聘担任神都大学府(位于河南洛阳)教授的那段时间,我有幸听过几次讲座,虽然风格枯燥且令人恹恹欲睡,但内容无可置疑十分有含金量。在高级教员的行列里,我都要尊敬地叫他一声老师——辜光署是华法会全国师范考试院的甲等高级教员和考试官,在他任上本人历尽考试院三次魔鬼般的考评才获得了教员资格。不出意外的话,年底还要在高级教员会议上再听一次他的“指导”。
我尴尬地观望着,头转来转去寻找着属于我的位置,像只不太聪明的月痴兽。由于只是听证会,听候选人发言而已,不如立法大会、中国术士联合会全体大会等规模庞大,会场席位还空了许多,但在如此眼瞪眼的氛围下,貌似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会使我像正在被一群护树罗锅刺挠般局促。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Here!”
远远地看,真像一团胡子正在向我热烈地挥手。
“怎么坐在这儿?”我在汤莫生旁边坐下,扭头看看我们周围各式各样的与会者:有抢不到前排最佳拍摄位而开始提前撰稿的外国记者,头发上趴着一只寓鸟(长得像有鸟翅膀的老鼠)的驯鸟师女士,用长笛顶着下巴,神色阴郁的乐师,还有一个夜叉(另一种叫法为罗刹,即西方所说的妖精goblin)在趁机推销自己的金银店铺。
“哦!这里倒清净和平些,不是吗?”汤莫生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听他们吵架我都口干舌燥了哈哈——梅林的胡子,你不得不承认华法会准备的茶水还不错。”
“你以什么身份出席的?”我也抿了抿茶,是云南普洱。
“噢,当然不可能是斡全党代表!社会人士而已。刚刚被工作人员带去公职席,我可不乐意。”汤莫生凑过来说。“那里到处都是拳头和锤子,我还是保命为上。”
这个在我眼中十分胡闹的党派在接下来漫长的唇枪舌战中也没有丝毫被提及,像在世界上从未出现过。
看着会堂里的人们,我不禁又想起了喧闹的游行、纷杂的传单、清早的争吵、疾驰的轿车与昨晚那张被十字切割的信笺——我不明白此举原因何在,提醒、恐吓、威胁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我无从得知。
唯一知道我这个早晨别如以往,十分不太平。现在心里莫名惴惴不安起来,竟开始盼望着在冬季假期到来之际回到伦敦老家畅饮几杯香气扑鼻的黄油啤酒。(后续可知这简直是奢望)
相比之下,旁边的这位委员先生气定神闲,满脸笑容,一直在安慰我说“Takeiteasy。”,并开始转移话题,对我在中国任教的经历津津乐闻。
“我没记错的话,中国术法学可是相当不容易的,是吗”汤莫生问。
“听我说,你绝对不会想去任何一个大学府上四年高级术法的。”我笑着摆摆手。“梅林在上,最聪明出色的拉文克劳也要花上一个月背下咒语。不过初级术法还是相当容易的,就是教起来挺头疼。”
“斯诺先生,我倒觉得祁衍是个可塑之才,很有活力的小伙子。”
“我可没说他。”
伴随着上午整八时的钟声从头顶的龙口中敲响,环绕充斥满整个会堂后又荡向整个华法会,所有人的目光总算回到发言台上。
会堂里人声渐稀。前一分钟还在各席迂回的主席先生现在快步走上台前,颇有威严地掸了掸袖领,挣了挣胳膊,向四周点头致意,随后将讲台上的定案木重重地砸下,浑厚的咚咚声在会场回荡。零星吵闹的人们终是安静下来,站起身的争辩者也依然带着满鼻腔的怒气不甘地落座。时间仿佛也拉下了一张肃穆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