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他问。宣几文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终点。”海风掠过廊下,发出寂寞而难耐的回响。“可是,他为何不向余求助?余曾发过誓,要陪伴他至生命的终点。余,找了他很久,很久。”宣几文摇了摇头。“一个终究会走向死亡的人类,与一个有着永恒生命的魔,终究会走上歧途。”他顿了顿,继续道。“谁也不知道,他是在何时最终陷入了绝望。也许,是在他的脸上出现第一道皱纹时。也许,是他终究不忍让你面对他的死亡时。也许,…”他没有继续说完,只因他已不需继续说下去了。恶魔临走前,伸手拾起那朵花。他看着花瓣在掌间起舞,又似乎在透过花瓣,凝望着这片属于那人的海湾。花色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在风中散去。他看了很久。久到泪水终于落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宣几文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身后,镜界之滨的海水依旧平静。潮声温顺,如同什么从未发生。只有那朵盛开在死亡之上的花,在夜色中,静静地失去了光。恶魔的一生没有边际,吞噬灵魂,便可永生。零之北溟自有意识开始,便是这沅海之北的恶魔,与有所求的臣民缔结契约,完成他们的心愿后,吞噬他们无数的灵魂。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零之北溟被无数罪恶的灵魂滋养着,他看不起任何人,也无法辨别善恶,他只需要吞噬灵魂,便能拥有力量,从而不老不死。这世间的一切,都与零之北溟无关,他冷眼旁观,并不想参与其中,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直到他遇到了复朝伊。不知道何时开始,沅海玄渊的居民只认恶魔,不认沅海的王,王的传承本为护佑臣民,但是沅海玄渊一族的臣民从泉先海族进化为人,在物竞天择中,本来可以长生的生命,如今却变得短折,开始出现生老病死,甚至不臣服于沅海的王,而是沉迷于向恶魔祈愿。恶魔会实现他们的所有,只是代价需要付出灵魂。长此以往,恶魔法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沅海玄渊民生,复朝伊戴上皇冠后,还没有着手进行朝政改革,听到最多的便是沅海之北的恶魔。王的权威怎么可以被恶魔传说覆盖,任何一个王都无法允许,复朝伊也不例外,他来到了零之北溟的居所。恶魔的居所就是他的祈愿之地,处处神秘,彩色玻璃窗,红似火,蓝如海。来之前,复朝伊想过无数种如何与恶魔谈判的场面,如何让恶魔离开沅海,让长久的恶魔传说消失在沅海玄渊。可是当彩窗幻化出绚丽的色彩,恶魔零之北溟从窗台中显现时,复朝伊已经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恶魔不该是狰狞的吗,可是为什么零之北凕却如同天使一般,他脚踏凡尘,纯白如雪,绝世的容颜,淡漠尘世的眼眸,目光清澈见底,恶魔睁开眼与复朝伊四目相视,然后启唇,如冰凛雪的声线,询问复朝伊所求为何。复朝伊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如何回答,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恶魔,毫无保留展现在眼前,恶魔似乎不想理解世间万物,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然而复朝伊毕竟是王者,很快转换了心境,自报家门,并且与恶魔进行了短暂的交谈,原本是为改变沅海一族短折命运而来的他,在此刻已经被恶魔所惑,说出了心中刚刚生出的愿望。“望其陪伴此生,体会尘世所有的七情六欲、喜怒怨憎。”这样的愿望对于恶魔来说并不难,可是却十分有趣,零之北溟自诩通晓人心,在他看来,人类是无趣的,可是眼前的复朝伊却很有趣,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的愿望没有提到自己的私心,而是让恶魔陪伴在身边。零之北溟答应了他,零伸出手与伊的手交叠在一起,签下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契约。从此以后,零之北溟跟着复朝伊回到了沅海玄渊的宫殿。复朝伊拉着零之北溟说,“我的臣民即是你的臣民。”零之北溟回答,“若是他们肯都与我签订契约献上灵魂,便是我的臣民。”这本是沅海之主能给出的最重的托付,然而零之北凕根本不在意,他并不懂这份托付有多沉重。复朝伊想,恶魔无心,感受不到人类的情感,所以他不能让恶魔窥探到自己的心。若是能让纯白洁净的恶魔,染上沅海的颜色,该有多好。复朝伊也确实这么做了。复朝伊带着零之北溟踏遍了北海玄渊的每一个角落,与零之北溟在一起的时候,伊朝零之北溟提出了很多要求,无论是什么无理的要求,零之北溟都会一一照办,无论是下棋、彩画、调酒、舞艺、还是乐声,一年之内,零之北溟全都为复朝伊办到了,他很认真的在履行着契约的内容,很认真的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