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碰北边的储物间,也不主动和我说话。
第二天,她记得前一晚吃过什么、看过什么,却不记得自己在屋里走动。
她有时会问今天是哪一天,我就照着纸上的规定反问。
她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九月十八日,星期三。
只要我不纠正,她便不再往下问。
我渐渐把这当成了她的一种病。更准确地说,我把它当成了她经历过某件坏事以后留下的病。我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我觉得房东一定知道。
四月里,我还发现一件很明显异常的事:赵小姐几乎不用准确的时间来表述某件事。
她不说“昨天买的牛奶”,会说“你拿错杯子那次买的牛奶”;不说“下周的预约”,会说“手里这份稿子做完以后的预约”;我问她在海棠苑住了多久,她会说“很久了。”
我追问:“哪一年搬来的?”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过了两秒,她把刚洗好的苹果递给我:“这个甜,你吃这个。”
她不是故意回避,只是真心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她的记性其实很好。
我随口说过不吃香菜,以后每次点外卖她都记得备注;我把钥匙随手放在厨房,她能准确说出我进门以后先倒了水,又接过一个电话,最后才去厨房放下的钥匙。
她记得的事情一件不少,只是没有时间标注。
她记得它们谁先谁后,却从不计算中间隔了多久。
她的确几乎没有日期的概念。
有一次,浴室的吹风机坏了。
赵小姐洗完头来借我的,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薄针织家居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被没擦干的发梢洇湿了一小片。
她坐在沙发边试了两下,又把吹风机递给我:“胳膊酸,你帮我。”
我说:“你使唤新室友倒是不客气。”
“你已经不是新室友了。”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笑:“旧室友。”
我站到她身后。
她很自然地往沙发前沿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又把全部头发拢到一侧。
潮湿的长发沉甸甸地垂过肩头,颜色比平时更深,几缕细发贴在颊边和锁骨上。
吹风机一响,她便眯起眼睛,肩膀在暖风里慢慢放松下来。
我起初只敢捏着发尾吹。
头发从指间一束束滑过去,带着水汽和洗发水微甜的香气,偶尔扫过手腕,凉一下,又被热风烘得温热。
后来她嫌我动作太慢,回头看我:“你是在吹头发,还是在给它们逐根点名?”
她转头时,脸离我的手很近。
我下意识停住,指间还夹着她的一缕头发。
客厅没开主灯,电视的光在她湿润的眼睛里变了几次颜色。
我们谁都没有马上说话,只有吹风机仍在对着沙发靠背嗡嗡作响。
赵小姐先把脸转了回去,耳尖却比刚才红了一点:“往上一些。”我把手移到她肩后,用手指代替梳子,慢慢把纠在一起的发束分开。
我的指节隔着头发擦过她的肩,她便很轻地缩了一下,却没有躲。
只有暖风靠近后颈时,她会无意识地抬起肩,把头发重新拢到颈侧。
我以为她怕痒,便始终没有碰那块皮肤。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我们说话时都得稍微抬高声音。
她忽然学我刚搬进来时含着牙刷抱怨外卖难吃的样子,说得一个字都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