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从安静慢慢变成嗡嗡的。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翻书包找东西。
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面领读了两遍课文,然后说了一句“自己背吧”,声音拖得有点长,像没睡醒一样。手里翻着书页也不知道翻到了第几页。
黎晏坐在位子上没动。他早上穿的那件灰色短袖T恤,袖子宽松的那种。天已经热了,他本来想找件长袖穿着,但是翻了一遍衣柜没有找到,全是夏天换季的时候洗好收起来的短袖。他随便抓了一件套上了,没多想。到了教室坐下来,胳膊往桌面上一搭,他才意识到——大臂内侧那一大片淤青露出来了。
从肩膀下方一直蔓延到肘弯附近,深紫发黑的,边缘暗红。
他自己也没怎么当回事。淤青这种东西他太多了,身上的、胳膊上的、腿上的,旧伤叠新伤,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块是哪一次弄的。
张馨雯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一条过道。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手指在页面上划着单词,嘴里跟着课代表的节奏小声念着。
她转过去拿桌角那支笔的时候,余光扫到黎晏大臂上那一大片颜色,笔拿在手里停在半空中。她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但她没有写字。笔帽拔开又盖上,拔开又盖上,反反复复弄了好几遍。
然后她站起来了。从桌肚里拿了一袋牛奶,纯牛奶,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一块五一袋,透明的塑料包装袋上印着日期。她走到黎晏桌边把牛奶放下了,没说什么。弯腰的时候目光顺着他的大臂内侧看过去,沿着那一片走了好一会儿。
“多买了一袋。给你。”
“不要。”
“拿着。”她没多劝,牛奶放在桌角就转身了。走了两步,停了。又转回来。这一次她没有看牛奶,也没有看黎晏的脸,她弯腰重新看了看他胳膊上那块淤青。看了好几秒,从肩膀看到手肘,仔仔细细的。然后她直起身。
“你这胳膊什么时候弄的。”
“没事。”
“没事能青成那样?”她的声音不高,问得很平常,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了,“你转过来让我再看看。”
“看了也是那样。”黎晏没动,但她已经弯着腰看清楚了。大臂内侧那一片从肩膀下面一直到手肘上面,全是深紫发黑的颜色,边缘暗红散开,一看就是昨天才弄出来的。新鲜的那种淤血还在皮下沉着,还没开始发黄消退。短袖袖口缩在手肘上方,那一片淤青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日光灯下面。
张馨雯直起身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追问,没有说“谁打的”或者“疼不疼”。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说也行。但你记着——有人看见了。”
她把那袋牛奶往黎晏桌上又推了一下,手指在包装袋上压了一下:“喝了。别放那儿等它坏。”没再等黎晏说话,转身走了。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黎晏看着那袋牛奶。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面是白色的液体,封口的地方印着日期。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就那么放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张馨雯又站起来了。她从后门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出去接水,但手里是空着的。
走廊里刘宾正蹲在墙角玩手机,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曲着,手机横着拿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偶尔停下来点两下。
贺晨轩靠在旁边栏杆上望着操场发呆,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瓷砖墙面。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他一半脸照亮了一半在阴影里,校服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张馨雯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黎晏胳膊上有一块淤青,从肩膀到手肘,深紫发黑的,昨天弄的。他一直没说。”
刘宾抬头,手机还横在手里:“真的假的?昨晚上回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今天早上穿短袖,露在外面,藏不住。他自己可能觉得没事,但那个颜色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碰了一下那么简单。大面积撞击才会有那种颜色,暗红色的边缘还没散开,一看就是昨天才打的。”
刘宾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撑着膝盖站起来:“我现在过去问他——”
“别去。”贺晨轩开口了。他靠在栏杆上没动,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偏过头看着张馨雯,“他不想说,你过去问他也不会说。”
“那怎么办?”
“中午叫他一起吃饭。”贺晨轩站直了,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拍刘宾的肩膀,“他胳膊上有伤,点菜的时候别点辣的,吃辣的刺激伤口,恢复得慢。”
刘宾安静下来,站着想了一会儿:“不辣的菜有什么啊,食堂不就那些——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红烧肉……”
“你记着别打辣椒炒肉就行。其他的看着来,差不多点四个菜够了。”
“行。”刘宾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了,“那顾萧泽呢?叫不叫他?”
“一会儿问问他去不去。他不在教室,不知道去哪了。”
“行,那我先去占位置,靠窗那桌,别人别想抢。”刘宾说完往楼梯方向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点菜别点辣的!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