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晏醒过来的时候,头顶的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靠着床脚坐着,手攥着那板创口贴,然后没有然后了。中间什么都没有,像被人剪掉了一段。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靠在同一位置,后背抵着床沿,脖子是僵的,扭一下就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的边缘硌着指腹,已经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松开手指,把创口贴放在床沿上。
他想起来了。
刚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地下室的味道、铁床、针头、那双棕色的眼睛。他不是在梦里醒过来的,他是做完那个梦之后才醒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梦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他只知道那个梦已经结束了,但他还坐在原地。
后背的衣服是湿的。汗浸透了T恤,贴在皮肤上,凉的,黏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耳朵里响,又响又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什么东西。
他喘了几口气,空气吸进去,没有落进肺里,卡在喉咙口。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落下来。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膝盖有点软,站稳了才松开手。走到阳台门口,推拉门有点卡,他用力往上抬了一下才拉开。
外面是凉的。夜风裹着露水和楼下草坪的气味扑在脸上。他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风太大,火苗被吹偏了,第三次才稳住。
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去,看那团淡青色的烟雾被风扯散。一根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烟盒里的烟一根一根少下去,手指间夹着烟的地方被熏出一层浅浅的焦黄色。
他靠着栏杆,把烟吸完了大半盒。嘴唇上沾着烟纸的涩味,嘴里发干,喉咙里也有点毛。
地上的烟蒂排成一排,他每抽完一根就按灭在栏杆上,顺手放下去,整整齐齐。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但烟蒂的数量他记得:抽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开始数,数到第十四根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抽到后面几根的时候,他将手腕抬起来,露出内侧那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针孔留下的痕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块皮肤,按下去的时候,皮肤底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疼,不酸,像是那块地方早就死了。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的云染了一层灰白色,然后那层灰白色慢慢变淡、变亮,变成浅蓝。浅蓝维持了一阵子,对面楼有一扇窗户亮了灯,然后第二扇、第三扇。
再后来那片浅蓝里渗进了一点淡金色。楼下有人开了门,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5点47分。他把屏幕按灭,又看了一会儿天亮的方向。
他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转过身走回房间。头顶的灯还亮着,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躺下去,也没有关灯。
创口贴还放在床沿上,他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听见走廊尽头有一声轻响,像门轴转了一下,又停住了。很轻,像是有人在门里站了一下,又退了回去。他没有走过去看,他知道那是谁。天亮之前已经醒过一次的人,不会再睡回去。
他看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看着那片金色慢慢变大,漫过窗帘的下摆,落在地板上。他就那么坐到了天亮。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黎晏拿起一看6点整。他把手机丢在床上,站起身,向衣柜那里走去。
黎晏换了一身衣服,关灯,拉开门。客厅里已经亮了,厨房那边透出暖黄色的光。奶奶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齐整,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顺着边缘冒出来。
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晏晏,醒了?”
“嗯。”
“去洗把脸吧,”她转回去,拿筷子翻了翻锅里的东西,“饭快好了。”
黎晏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凉得扎手。他弯腰泼了几把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意渗下去。他直起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左眼睛下的淡痣,增加了几分破碎,头发被水沾湿了几绺,贴在额前。他看着自己,看了两秒,把那几绺头发拨开,没有再看,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出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白粥,一碟酱菜,盘子中间放着几个蓝莓蛋挞——蛋挞皮烤得微微焦黄,蓝莓酱从中间鼓出来一点,边缘渗着深紫色的汁。
黎晏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块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嘴里,蓝莓酱的酸甜漫开,蛋奶馅是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好吃。”他说。
奶奶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拿起粥碗喝了一口:“好吃呀,就带几个去学校,和同学们分着吃。”
“算了。”黎晏又咬了一口,“带过去都碎了。”
“我给你打包好啦。”奶奶放下碗,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两个一次性餐盒。餐盒盖得严实,外面还套了一个塑料袋,扎了口。她放在餐桌上,往里推了推,一共八个,四个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黎晏看着那两盒蛋挞,没有说什么,吃完饭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冲了一下,回到房间,他在角落找到了一个平时不背的书包,甩到肩上。